裴寒舟抱著姜隱從地庫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透亮了。
殷嘯鵬的人從地庫里陸陸續續出來,個個身上都掛著彩,手裡還按著宋嶼那幾個沒跑脫的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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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蟄走在最後頭,抱著姜隱那個帆布包,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走一步抖一步。
宋知玄是被明心從地庫里扶出來的。
他半邊身子都倚在明心身上,嘴角的血已經凝成暗黑色,臉白得跟地庫牆上結的那層霜一個色。
他看見裴寒舟把人抱出來的那一刻,腳步停住了。
裴寒舟渾身是血,衣服上灰一道紅一道,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姜隱縮在他懷裡,玄色唐裝濕透了,貼在身上,臉色比衣服還暗。
裴寒舟抱著他快步往車那邊走。
細威在後頭喊:「寒哥!車——車在這邊!」
裴寒舟像沒聽見,直直地往前走。
殷嘯鵬從旁邊躥出來,抬腳把擋路的兩個自己人踹開,衝著裴寒舟的背影吼:「裴寒舟!你他媽就這麼走了?地庫里那兩具屍體不用收?」
裴寒舟回了下頭。
殷嘯鵬對上他那雙眼睛,裡頭全是血,跟身上的血混在一起,煞氣沖天。
殷嘯鵬被他一眼看得心顫,不自覺地退了一步。
裴寒舟回過臉,繼續往前走。
細威已經拉開車后座的門,裴寒舟彎腰把姜隱放進去,自己跟著坐進去,把人重新抱到腿上,一點縫隙沒留。
細威跳上駕駛座,點火,車燈亮起來。
車開出去兩公里,細威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
裴寒舟低著頭,額頭抵著姜隱的額頭,嘴裡一直在念什麼。
細威豎著耳朵聽了一路,才聽清那翻來覆去就一句——「醒醒,阿隱,醒醒。」
姜隱沒醒。
他躺在裴寒舟腿上,呼吸弱得跟斷了線的風箏似的,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左手那五根手指上頭全是刀口,血結成了殼,手心裡那枚戒指倒是攥得死緊,一點沒松。
裴寒舟伸手去摸他的臉,摸到一片涼。
他把人往懷裡又緊了緊,然後抬起頭,看向前面,聲音沙得不成樣子:「去聖保祿,快。」
細威應了聲,油門已經踩到底。
姜隱再睜眼的時候,聞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白得晃眼的天花板,旁邊滴滴響的心電儀,左手扎著吊瓶,手背上還留著一片沒擦乾淨的血漬。
他眨了兩下眼,腦子裡空白了幾秒,然後潮水一樣的記憶全湧上來了。
地牢,宋嶼,江疏晚,鬼胎,地縛靈。
他站在陣心念咒,陰氣割在身上疼得他差點跪下去。
再然後——是裴寒舟的聲音,那王八蛋衝下來抱他,還說——
姜隱眼睛倏地睜大了。
他猛地想撐著坐起來,剛一動,胸口就扯著疼,肋骨像被人一根根重新掰過一遍,「嘶」了一聲,又倒回枕頭裡,腦門上汗珠子冒了一層。
「別動。」
聲音從床邊傳過來。
姜隱側過頭,看見裴寒舟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襯衫皺得跟抹布一樣,下巴胡茬青了一圈,眼珠子熬得跟兔子似的。
姜隱張開嘴,嗓子幹得跟砂紙磨過一樣:「水……」
裴寒舟起身倒了杯水,又坐回來,一隻手托著他後腦勺,把杯沿湊到他嘴邊。
姜隱喝了兩口,喉嚨里那股火辣辣的感覺壓下去,人才算徹底清醒。
他環視一圈,確定自己在私立病房裡,床頭柜上擺著他那把蒲扇,扇子上面還沾著半片黃符,跟從垃圾堆里撿回來的似的。
「裴寒舟。」
「嗯。」
「你之前在地下,說那些話——」姜隱盯著他,語氣好像很隨意,「說等你出來,要說給我聽那三個字,你打算什麼時候說啊?」
裴寒舟端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姜隱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那點惡作劇的爽勁兒剛冒出來,就聽裴寒舟開口:「我愛你。」
姜隱:「……操!」
他耳朵又燙起來了,連帶著脖子根都發紅。
「聽見了?」
「沒聽見,」姜隱耍賴。
裴寒舟把水杯擱下,身子往前傾,手撐在床頭,俯下來貼著他耳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姜隱,我愛你,聽清楚了?」
姜隱這回連腳趾頭都紅了。
他拿手肘頂他,沒頂動,開始嘴硬:「清楚清楚,知道了,裴寒舟你現在怎麼跟個複讀機似的,是不是地下那陰氣把你腦子也凍壞了?」
裴寒舟沒接他這茬,就那麼看了他幾秒,忽然低頭在他乾裂的嘴唇上親了一下。
姜隱愣住。
「你昏迷了四天。」
裴寒舟重新坐回去,聲音又恢復到平時那種不咸不淡的調子,「醫生說你內臟被陰氣傷得太重,要靜養,義安的事我處理得差不多了,細威的傷沒大礙,殷嘯鵬的人撤回了旺角。」
姜隱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點頭:「地牢里那東西,釘死了嗎?」
「死了,」裴寒舟說,「你昏了之後,白光把它吞了,金殿地下的陣也破了,宋嶼和江疏晚都死在裡面,殷嘯鵬的人清出來的時候,已經分不出人形了。」
姜隱聽到「宋嶼」和「江疏晚」這兩個名字,整個人靜了幾秒。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左手背上那根吊針的管子,慢慢抬起右手,看著那五根手指上裹著的紗布。
「那老東西,倒是死得乾淨,」他低笑了一聲,笑聲里沒什麼溫度,「他在金殿底下養煞,最後自己成了煞的祭品,報應這玩意兒,真是從來不用我動手。」
裴寒舟沒說話,伸手很輕地握住他那隻被紗布裹著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
「金殿怎麼處理?」
「先封著,」裴寒舟說,「地庫塌了半層,地面建築沒傷到,等程紹鈞那邊的勘察結束,我讓人把底下的東西清乾淨,重新找人做過法事,再考慮開業,這事不著急。」
「底下埋了幾十年的東西,不是做一場法事就能清乾淨的,」姜隱點點頭,「不過地縛靈散了,煞根就斷了,剩下那些零碎怨氣,我回頭畫幾道符鎮一鎮,慢慢就散了。」
他又想起什麼:「殷嘯鵬呢?他有沒有說什麼?」
「他讓人把地庫里的屍體清走了,宋嶼的骨哨和那半截輪椅碎片,他帶走了一部分,說是要給和聯勝的兄弟一個交代,江疏晚的屍體,他自己安排人收了。」
裴寒舟語氣很平,「他讓我告訴你,和聯勝欠你的人情,他記著。」
姜隱「嘁」了一聲:「誰他媽要他還人情,只要他以後見著我不動手動腳,我就謝天謝地了。」
裴寒舟的嘴角動了動:「他不會了。」
「你怎麼知道?」
「我跟他聊過了。」
姜隱一愣:「你倆聊什麼?大半夜在地庫門口抽著煙談人生?還是你把他拉出去單挑了?」
「他讓我轉告你,」裴寒舟看著姜隱,眼神有點深,「他說,他不會再纏著你了,地庫里你撲向那團黑氣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輸了,爭不過命,也爭不過你。」
姜隱張了張嘴,沒說話。
他腦子裡又閃過殷嘯鵬那張混不吝的臉。
那個人說來也奇怪,滿嘴葷話,做事荒唐,但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也真豁得出去。
「他手傷得不輕,」裴寒舟補了一句,「醫生說,以後握刀會有點影響。」
姜隱心裡一動,他別開臉,看向窗外。
天已經黑了,醫院花園裡的路燈亮起來,照著一排油亮亮的矮冬青。
「改天……我去看看他。」
裴寒舟的手緊了一下,又鬆開:「嗯。」
姜隱轉過頭,看著他那副假裝沒事的樣子,忽然笑了:「怎麼,吃醋了?你裴生也會吃醋?你以前不是特能裝嗎?現在臉上都寫著三個字,不高興。」
裴寒舟沉默了兩秒:「他為你廢了一隻手,這個情,我替你還。」
「你替我還?你拿什麼還?他殷嘯鵬什麼都不要,難不成你還給他送幾個堂口過去?」
「我把駱克道對面那棟樓給他了,」裴寒舟說,「他喜歡熱鬧地方,那棟樓位置好,他用來開什麼隨他。」
「你……把駱克道那棟樓給他了?」姜隱瞪大眼睛,「那棟樓值多少錢?三個堂口都比不上吧?裴寒舟你腦子被地縛靈吃掉了?」
裴寒舟看他一眼:「我掙錢為的是什麼?」
姜隱不說話了。
病房裡靜了一會兒,心電儀滴答滴答地響著,像在給兩個人之間那股化不開的氣氛打著拍子。
「謝謝,」姜隱忽然說。
裴寒舟抬頭看他。
「我說,謝謝,」姜隱重複了一遍,語速很快,跟不情願似的,「你為我做了這麼多,我要是連句謝都不說,顯得我姜隱多沒良心,行了,我說完了,你別說話,肉麻。」
裴寒舟笑了一下。
這笑可稀罕。
姜隱睜著眼睛看了好幾秒,確定不是自己眼花。
他想開口打趣,肚子裡先響了一聲。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不知道多少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裴寒舟站起來:「想吃什麼?」
「滷煮,」姜隱脫口而出,又自己否了,「不行,醫生肯定不讓,那就廟街的牛腩面,要加雙份牛腩,面要細的,哦對,還要一瓶冰鎮可樂。」
「麵條不行,可樂更不行,」裴寒舟把外套拿起來,「我讓人送醫院的病號餐,你先把身子養好,等你好了,想吃什麼,我都帶你去。」
「裴寒舟你真行,我差點變成鬼,你連碗牛腩面都不給我吃,等你老了躺床上,我也天天給你吃病號飯,水煮青菜配白粥,咸死你。」
裴寒舟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我老了,你給我吃什麼,我吃什麼。」
說完他拉開門出去了。
姜隱躺在病床上,盯著那扇合上的門,罵了句:「媽的,這人現在說話怎麼一套一套的,以前跟個悶葫蘆似的,被地縛靈附身了也沒這麼開竅吧。」
他嘴上罵著,手卻不自覺地搓了搓左手上那枚戒指,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