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沒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江疏晚隆起的肚子上,小嘴慢慢張開,發出一聲極輕的呢喃。
江疏晚的肚皮猛地往下一縮。
鬼胎被更強的符鎖住,徹底安靜下來。
宋嶼手一抖,骨哨「啪」地裂開一道縫。
裴寒舟當機立斷,從姜隱包里抽出匕首,在掌心一刀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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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湧出來,他一步上前,把手遞到姜隱面前:「用我的血。」
姜隱愣了一下,隨即一把抓過他的手,將血抹在桃木劍上。
血符畫成,紅光與金光交融,劍身「嗡」地一震。
他朝江疏晚腹部虛刺一劍,口中喝了一聲:「出來!」
江疏晚整個人劇烈一抖,一團粘稠的黑氣從她裙下湧出,在空中扭曲成模糊的嬰兒形狀。
那股腥臭味瞬間瀰漫開來,像死水潭翻了底,連殷嘯鵬都忍不住罵了一句娘。
鬼胎離體,江疏晚像被抽空了骨架,軟軟癱在地上,胸口只剩微弱的起伏。
雙馬尾女孩撲向那團黑氣。
她張開雙臂,把鬼胎抱在胸前,小臉埋在鬼胎的腦袋上,輕輕蹭了蹭。
黑氣像被吸進去似的,漸漸融進她的身體,消失不見。
宋知玄猛地睜開眼,聲音沙啞:「師兄,陣法成了!」
他吐出一口血,身體搖晃著靠向牆壁。
鎖魂陣的光芒重新強盛起來,地縛靈被從裂縫裡扯出,那團黑氣在金光中翻騰嘶吼。
可地縛靈也被徹底驚醒了。
它不再逃,反而張開嘴,將那鬼胎散落的黑氣一口吸了進去。
兩股煞氣絞在一處,地縛靈的身形暴漲,黑氣濃得幾乎實體化,像面黑色巨牆壓在地牢中央。
宋知玄的道行已經泄了大半。
他靠著牆,嘴唇全白,右手的格桑花平安符開始發燙。
他想再結印,手已經抬不起來了。
「師兄……我不行了,我的道行撐不起鎖魂陣……你必須自己走。」
姜隱看了他一眼:「走?往哪走?東西沒釘死,我走了,上面的人全得死,裴寒舟,殷嘯鵬,細威,孫蟄,還有你,一個都跑不掉。」
「我是陣引,我還能再撐一會兒,」宋知玄搖頭,「你帶著裴寒舟走,把整個金殿炸了,樓塌了,地脈斷了,那東西也就散了。」
「你放屁!」姜隱厲聲打斷他,「把你當陣引,我走?宋知玄,你他媽是不是覺得你死了我就能安心過下半輩子?我告訴你,你要是死在這兒,我這輩子每天給你燒紙,燒到你投胎都不得安生!」
宋知玄笑了,笑得很難看:「師兄,你小時候給我算過一卦……說我會為你死一次……」
「那卦不算數!」姜隱嘶聲吼,「我是騙子!全廟街都知道我算不准!」
兩人爭執著,地縛靈已經慢慢拱到了鎖魂陣邊緣。
陣法的金光在碎裂,地面上的光紋一道一道暗下去。
姜隱突然安靜下來,他抬頭看向裴寒舟。
裴寒舟一直在他身側,滿手是血,衣服上全是灰,那雙眼睛卻從始至終沒離開過他。
姜隱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不舍,有狠,有姜隱這輩子全部的真心。
「裴寒舟,我問你件事。」
裴寒舟看著他。
「我要是死了,你怎麼辦?」
裴寒舟的眼神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
他一把抓住姜隱的胳膊,力氣大得像要把他骨頭勒斷:「你不會死,我不讓你死。」
「回答我。」
「你死我死,」裴寒舟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你活我活,沒有你,義安不要了,錢不要了,命不要了,你死了,我也不活。」
姜隱的眼眶瞬間酸了。
他別過臉,吸了下鼻子,聲音打抖:「裴寒舟,你他媽……就會說這些……我讓你說那三個字的時候你怎麼跟啞巴似的……」
裴寒舟沒說話,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姜隱的額頭。
「等你出去,我說給你聽。」
姜隱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咬了下嘴唇,硬生生把那股酸意咽回去。
「宋知玄。」
宋知玄抬起頭。
「幫我拉住他。」
宋知玄眼睛猛地睜大:「師兄!」
「我能把地縛靈釘死,就一個辦法,用我做陣心,把我的道行和陽氣全灌進去,」姜隱看向宋知玄,一字一頓,「你是唯一能幫我的人,拉住裴寒舟,別讓他下來。」
裴寒舟先是一愣,然後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他猛地用力,把姜隱往懷裡拽。
「你他媽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姜隱使勁推他,推不動,裴寒舟的手臂像鐵箍一樣,越勒越緊。
「你放開我!裴寒舟你冷靜點!」
「冷靜?你現在跟我說冷靜?!」裴寒舟的聲音在抖,「姜隱,你敢丟下我,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姜隱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抬手,摸了一下裴寒舟的臉。
「裴寒舟,聽話,上去,等我出來,你還沒說那三個字呢,我姜隱是什麼人?廟街神算子,算別人的命算了幾千條,我自己的命,我早就算過了,我命硬,死不了。」
他在撒謊,裴寒舟知道。
宋知玄動了,他撐著最後一點力氣撲過來,從後面抱住裴寒舟的胳膊,把他往台階方向拖。
裴寒舟跟瘋了似的,一腳把宋知玄踹開。
宋知玄撞在牆上,口裡湧出一口血,卻還是爬起來,又撲上去。
「裴寒舟!你聽我說!」
裴寒舟不理他,甩開他,往姜隱身邊沖。
姜隱已經走到陣中心。
他的手指在滴血,桃木劍插在地上,劍身上的符光越來越盛。
「裴寒舟!別過來!」
裴寒舟不聽,他發瘋似的要往下沖。
宋知玄再次撲過去,兩條胳膊從後面架住裴寒舟的腰。
他渾身是血,氣力已經所剩無幾,卻咬緊了牙不鬆手。
「裴寒舟!你冷靜!你聽見沒有!你這樣衝進去,師兄的陣會亂!你只會害死他!」
裴寒舟反手一肘,把宋知玄的臉打得偏過去。
宋知玄的嘴裡全是血,但手沒松。
「你現在衝下去,師兄就白犧牲了!你知不知道他為了你!」
裴寒舟猛地把宋知玄摜在牆上:「為了我什麼!」
宋知玄看著他,看著這個全港黑道聞風喪膽的義安龍頭,此刻像一個被奪走全世界的瘋子。
他必須說出來,他不能讓師兄一個人死。
「你十八歲那年是不是生過一場大病?醫生都說不成了,你兄弟準備辦後事,你以為你挺過來是因為你命硬?」
宋知玄的聲音抖得不成句,「是師兄!他用自己的十年陽壽給你改了命!他從來不敢告訴你,就是怕你知道了會瘋!你這條命早就是他的了!你現在衝下去,他十年換來的命,就他媽全白費了!」
裴寒舟整個人定在原地。
他的眼睛還紅著,臉上的狂怒還在,可身體像被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宋知玄趁這個機會架住裴寒舟的胳膊,使出全身力氣,把他往台階上拖。
裴寒舟沒有反抗,他像是被那幾句話抽走了所有力氣,腳底在地上拖出兩道血痕。
鐵門被關上的前一刻,裴寒舟看見那團黑氣徹底裹住了姜隱。
「阿隱!」
門合上了。
姜隱站在鎖魂陣中心,地縛靈圍著他打轉,陰氣如刀,把他身上的唐裝割出無數口子,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血痕。
他雙手結印,嘴裡念著天師道的鎮靈咒。
每念一句,地縛靈就弱一分,可他的臉色也越來越白,嘴角開始往外溢血。
雙馬尾女孩從暗處撲出來,咬住地縛靈的一隻「角」。
地縛靈暴怒,甩開女孩,可她咬著不放。
「好孩子!咬死它!回頭哥哥給你燒麥當勞!」
女孩發出尖嘯,整個靈體開始燃燒。
姜隱的眼睛被煞氣迷得快睜不開。
他最後摸出一直放在口袋裡的結婚戒指,把戒指貼在唇邊,低聲罵了句什麼。
下一刻,結印的手指向陣中心。
地縛靈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它開始尖嘯,身上的黑氣越來越多,越來越濃郁,像要把姜隱徹底淹沒。
姜隱只覺得自己快要死了,那種死亡的感覺是如此清晰。
眼前浮現出裴寒舟的臉。
他在心裡笑了笑。
希望……下輩子,還能遇見你。
鐵門就是在這個時候被砸開的。
姜隱恍惚間似乎聽見了裴寒舟的聲音。
他心頭狂跳,想睜開眼,卻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下一秒,整個人被人從陣心橫抱起。
姜隱努力要睜開眼,入眼是一張血紅的眼睛。
裴寒舟把他抱在懷裡,看著他逐漸渙散的眼神,聲音都抖得不成句:「……阿隱。」
姜隱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了,只模模糊糊看見裴寒舟的身影。
他扯著嗓子喊:「誰讓你下來的!滾上去!」
裴寒舟沒滾。
他抱著姜隱,走進陣心。
地縛靈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愈發狂暴,不顧一切地撲過來。
裴寒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不躲不閃,護著懷裡的人,任那些陰氣割破皮膚,血流如注。
姜隱已經徹底失去意識,只聽見耳邊越來越清晰的那句話。
「我愛你。」
姜隱的眼淚順著眼角滾落下來。
裴寒舟把嘴唇貼在姜隱耳邊,一遍又一遍:「我愛你。」
姜隱拼著最後一絲意識,抬手,摸索著把戒指塞進了裴寒舟手裡。
裴寒舟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地縛靈的尖嘯戛然而止。
陣心有白光,慢慢亮起,越來越盛,將黑霧一點點驅散。
終於,整個鎖魂陣恢復清明。
地縛靈發出最後的嘶吼,被白光所吞噬。
裴寒舟抱著姜隱,跪在地上,姜隱的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阿隱,你醒醒,」他聲音打抖,「你不要拋下我。」
外面,天光透了進來,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