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寒舟被單獨關押,環境不算差,單間一張床,一個洗手盆,頭頂一扇小窗。
程紹鈞沒給他上手銬,獄警也是老油條,知道義安龍頭的分量,沒敢為難,連送飯都比別人多打一勺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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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飯時間,有人送來飯菜。
裴寒舟打開飯盒,看著正常,鼻子動了一下,臉色瞬間冷了。
飯里有苦杏仁味,極淡,一般人聞不出。
他從小在城寨底層長大,見過太多人死得不明不白,這種味道他太熟了。
裴寒舟把飯盒蓋好,放在一旁,又拿起水壺,打開聞了聞,水裡也有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味。
他直接把飯倒進馬桶,水倒進洗手盆,擰開水龍頭,用掌心接自來水喝了幾口。
涼水順著喉嚨下去,他靠牆坐下,盯著那扇小窗外面透進來的月光。
有人在飯菜和水裡下毒,有人不想讓他活著出去,但不敢在監獄裡明著動手,只能買通送飯的。
裴寒舟臉色冷得能結霜。
他靠牆坐著,手不自覺地摸向脖子。
襯衫領口裡露出一條細細的銀鏈子,鏈子下端墜著一個拇指大的銅牌,上面刻著一個「裴」字。
銅牌邊緣已經磨得發亮,顯然戴了很多年。
這是他媽留給他的,銅牌不是什麼值錢玩意,但這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樣從他媽那兒得來的東西。
裴寒舟從小到大,不管走到哪兒,都貼身戴著。
他攥著銅牌,眼睛看著小窗外的月光,腦子裡全是姜隱。
想他這會兒是不是又在罵人,是不是又光著腳在屋裡亂跑,是不是又一邊搖扇子一邊想鬼點子。
雖然心裡清楚姜隱能穩住局面,
但還是擔心,擔心他受委屈,擔心他被那些堂口的老傢伙欺負,擔心他嘴硬心軟,一個人硬扛。
阿隱,等我出去!
裴寒舟進去第二天,流言就起來了。
最先從九龍塘的茶餐廳傳出來,說裴寒舟這次趕上港英政府嚴打,撞槍口上了,沒三五年出不來。
接著銅鑼灣、灣仔、中環,一個堂口一個堂口地傳,等傳到廟街,已經變成裴寒舟被落地檢控,義安要完。
義安五個堂口,阿鬼不在,細威壓不住場。
幾個叔父輩的坐不住了,開始張羅退股分紅。
有人覺得裴寒舟倒了,有人更直接,想趁機把地盤上的帳歸自己。
細威急得嘴上全是泡,跑去找姜隱,一進門就哭喪著臉:「姜少,你再不管,義安自己就先打起來了,那幫老東西,嘴上說等寒哥出來,暗地裡沒一個省油的燈!」
孫蟄更慌。
他從沒經過這種事,跟在細威屁股後頭,嘴唇直哆嗦:「師父,我、我能幹點什麼?要不我去給他們算一卦,誰鬧事誰明天就破財!」
姜隱一個蒲扇拍過去:「你要敢出去丟人,別說你是我徒弟。」
被細威一吵,他腦子反而清明了。
裴寒舟那串密碼,唐樓書房,保險柜!
姜隱迅速跑回唐樓,在書房找到保險柜,熟練地輸入密碼,保險柜應聲打開。
首先看到的是裴寒舟隨身的那把槍,擦得鋥亮,躺在柜子里。
姜隱拿起來,槍身冰冷,壓得他手往下沉。
柜子里還有一打密封文件。
他伸手取出文件,拆開一看,等看清楚內容後,眉梢微微挑了起來,眼底浮起笑意。
裡面列出各堂口核心人物的把柄、利益分配方案,以及裴寒舟親手寫的一行字:「若我出事,由姜隱全權代管義安,見字如見人。」
姜隱沒忍住罵了句:「裴寒舟你他媽真能算,連自己進去都提前寫好了?」
他拿著文件,剛準備關上櫃門,又注意到最裡面還躺著個文件袋,好奇心催著他拿了出來。
猶豫著要不要打開。
姜隱!你什麼時候這麼畏手畏腳了?!
他一咬牙,拆開文件袋。
裡面只裝著一張薄薄的紙。
展開一看,瞬間愣住。
紙上的財產公證證明裴寒舟將所有個人財產,包括名下所有資產、不動產、現金、公司股份,全部贈予姜隱。
這是……
手一抖,下面那張紙滑了出來。
姜隱彎腰拾起,這才看清紙上寫的是遺囑。
內容簡潔,公證蓋章俱全,白紙黑字寫著,若是他裴寒舟因故身亡,所有遺產全部由姜隱繼承。
日期是三年前,他們結婚後不久。
姜隱盯著那個日期,手指有點抖。
「這王八蛋……三年前就寫好了……」他喃喃,「老子今天才知道,原來我早就是個富商了?」
他想起自己為了份魚蛋跟魚蛋嫂賒帳,想起自己蹬破三輪爬山,想起在滷煮店跟老闆為了兩塊豬蹄討價還價。
「我他媽還擺什麼攤啊!」姜隱一拍桌子,聲調都變了,「裴寒舟你他媽給了老子這麼大筆錢,老子買整片廟街都可以啊!」
細威和孫蟄站在門口,面面相覷。
但姜隱嘴上罵著,眼睛卻紅了。
他把文件放好,裝回保險柜,關緊,然後合上柜子,轉身往外走。
細威連忙上前:「姜少?」
「去通知所有堂主和叔父,今晚開會,誰不來,後果自負。」
晚上,唐樓議事廳坐滿了人。
義安五個堂口的叔父和話事人基本到齊,但個個臉上都寫著不服。
坤叔坐在最前面,端著茶杯,眼皮都沒抬一下。
姜隱從樓上下來,花襯衫,人字拖,蒲扇插在後領,跟來喝茶似的。
他走到主位坐下,先不說話,把槍往桌上一放。
全場安靜了一秒。
坤叔嗤笑一聲:「姜少,你這是什麼意思?拿把槍來嚇唬我們這些老傢伙?裴生不在,義安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說話。」
姜隱也不惱,扇子拿出來搖了搖,笑眯眯的:「坤叔,您這話說得對,我姜隱姓姜,不姓裴,按輩分,你們叫我一聲姜少是給面子,不叫也是本分,可今天叫各位來,不是跟你們論輩分的。」
他拿起裴寒舟的信,直接扔到坤叔面前:「這是寒哥臨走前留下的信,上面寫得很清楚,他不在,義安所有重大決策由我代管,你們認寒哥,就認這封信,不認寒哥,現在就走。」
有人冷哼:「一封信而已,誰知道真假?」
「是嗎?」姜隱不緊不慢拿出帳本,翻開一頁,「陳伯,你上個月從銅鑼灣場子裡私挪了八十萬,轉到你小舅子戶頭,那筆錢現在應該還在滙豐,帳號要不要我背給你聽?」
陳伯整張臉刷白,汗都下來了:「你、你怎麼……」
姜隱又看向肥波:「肥波哥,銀虎堂的帳,明面上一個月收四十五萬,實際上你在廟街單獨抽了百分之三的保護費沒上報,寒哥不知道,但文件里寫得清清楚楚,你說我要是把這個交給寒哥,他出來後,是先剁你的手,還是先廢你的腳?」
肥波撲通坐直,煙都掉地上了。
杜風想說話,姜隱一個眼神瞟過去:「杜堂主,你的分紅沒算錯,但你在金殿的私人賭檯抽水比例改了帳,帳本在總堂鎖著,密碼我知道,你要不要我現在讓人去把你那幾頁拍出來?」
杜風閉嘴,細威和孫蟄互看一眼,眼中滿是驚訝和佩服。
姜隱最後看向坤叔:「坤叔,認不認信,給句痛快話。」
場面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坤叔沉默良久,緩緩拿起那封信。
他仔細看了一遍,臉上複雜神色交錯,終妥協低頭,咳嗽一聲,把信放回桌上:「姜少,我們服。」
姜隱笑了,把文件收回:「那以後義安就拜託各位叔叔了,寒哥對各位向來信任,大家也應該給他守住這份家業,有勞。」
堂口裡的人互相看了看,也都起身,對著姜隱低頭:「聽姜少的。」
當晚,所有人離開時,神情截然不同。
姜隱往椅背上一靠,長長舒了口氣,腿都軟了。
細威走過來,豎起大拇指:「姜少,服!」
孫蟄也是滿眼崇拜:「師父,你太帥了!」
「少拍馬屁,去給我倒杯水,老子嗓子都喊冒煙了。」
接下來兩天,姜隱第一次體驗了裴寒舟的日常。
帳本堆成山,五個堂口的收支,金殿的流水,寶誠影業的分紅,走私線的油水,保護費的抽成,還有一堆人情債,哪個議員要打點,哪個警司該送禮,哪個記者快壓不住了。
姜隱看得眼睛發直,一把扇子插在頭上當簪子用,蹲在椅子上抓狂:「我他媽以前還怪他只抱帳本不抱我!這破玩意是我我也不想抱活人!裴寒舟你是不是人!你一天看這麼多數字你不頭疼嗎!」
細威在旁邊小聲說:「姜少,寒哥說他頭疼的時候就看你的照片。」
姜隱猛地抬頭:「他有我照片?」
「他錢包里夾著一張。」
姜隱把文件往旁邊一扔,騰地站起來:「拿來!」
細威連忙從柜子里翻出錢包。
姜隱打開,果然見裡面有張自己的照片。
但看清楚照片瞬間臉色又綠了!
照片裡是他沒穿衣服,還頂著那兩坨巨峰,姿勢無比妖嬈,兩隻手還托著自己的胸。
姜隱把錢包拍在桌上:「媽的這死變態!」
姜隱氣咻咻又坐下,繼續埋頭看帳。
一坐就是一通宵。
第二天清晨,他終於勉強捋清頭緒,站起來喘了口氣。
見細威眼皮都快睜不開了,姜隱道:「你去睡,我這裡也差不多了。」
細威猶豫:「那姜少別忘了也休息。」
「知道,你先回去,」姜隱一搖蒲扇,趕人。
細威放心地出去。
姜隱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胳膊脖子,再次看向那個錢包。
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神經搭錯了。
姜隱決定去監獄看看裴寒舟。
算算時間,這幾天應該傳話過去了。
裴寒舟知道他接管了義安,也該鬆口氣吧。
姜隱想見見那王八蛋。
姜隱拿起錢包揣進口袋,信步出門。
孫蟄睡得太沉,沒有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