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VIP廳已經被警察用藍白警戒帶圍起來了。
十幾個人死在最中央那張大圓桌旁邊,屍體已經被抬走了大部分,地上用白線標著每個人的位置,跟小學生的跳房子格子似的,圍成一圈。
他沒有進去,眼睛從左邊掃到右邊,從每一張賭桌上的菸灰缸看到牆上的掛畫,最後落在正中央的地面白線上。
一圈白線,圍著一個圓心,那圓心什麼都沒有。
姜隱眯起眼睛,他抬頭往上看,天花板正中央有一塊石膏裝飾,畫的是纏枝蓮。
那蓮花的花心,正對著地板上那個圓心,上下一線,形成一條從天花板到地面的無形之軸。
「細威,」姜隱叫了一聲。
細威馬上湊過來:「姜少。」
「這場子,當初開業之前,真沒找任何人看過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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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威一愣,撓了撓後腦勺:「這個……寒哥不信這個,當初裝修都是找的設計師,沒聽他說請人看過風水。」
姜隱心裡沉了一下。
沒看過,所以底下埋了什麼,上面壓了什麼,全不知道。
他蹲下來,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張黃符,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在警戒帶外畫了道看不見的線。
那符在空氣中自燃起來,火焰是幽藍色的,火苗很小,幾秒鐘就燒完了。
灰燼飄下來,居然沒有落地,而是朝著圓桌中央的方向飄了過去,跟被什麼東西吸過去一樣。
姜隱站起來,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
「去把你場子裡所有監控帶子調出來,送到辦公室,快。」
細威聽他語氣不對,撒腿就跑。
姜隱站在警戒帶外,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朵纏枝蓮。
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暗處蟄了太多年,今天終於被十幾個活人的陽氣給餵醒了。
而這些東西,是在很久之前就被人種進去的。
姜隱捏著扇子的手慢慢收緊。
一個名字浮出水面,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裴寒舟的辦公室在四樓最深處,姜隱伸手推開門,第一次踏進這間辦公室。
辦公室很大,迎面是一整面落地窗,把維港的夜景框在裡頭,像個巨大的畫框。
屋裡一切都很整齊,整齊得沒有一絲多餘的物件,跟裴寒舟這個人一樣,冷硬,沒有溫度。
但姜隱的眼睛落在辦公桌角上,整個人定住了。
那裡放著一摞書。
最上面一本封面朝上,印著四個大字——《道法入門》,旁邊是《符咒基礎教程》《道家內丹修煉法門》《氣功入門》。
有一本的封面已經起了毛邊,邊角捲起來,裡面夾著一張黃色便利貼,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姜隱走過去,他伸手,把最上面那本《道法入門》拿起來翻開,裡面每一頁都有批註。
裴寒舟的字,他認識,字的內容卻讓姜隱眼眶發酸:「符紙對摺後,用硃砂在背面點三點,可保三日不散。」
「入定前先放空,心靜則炁自生。」
「炁的走向,需從丹田起,過會陰,轉命門,上行至百會。」
一行一行,寫得密密麻麻。
這個不相信任何鬼神的裴寒舟,這個全香港最不信邪的男人,為了他,在夜裡一筆一划地研究道法入門。
姜隱可以想像裴寒舟坐在辦公桌後面,眉頭皺著,翻來翻去看這些書的樣子。
「是不是傻,」姜隱低聲笑了,抬手把書放回原位。
他拿起那張便利貼,攥在掌心,重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睛裡的情緒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
細威帶著一堆監控帶子風風火火跑進來:「姜少!都調來了。」
姜隱把桌上的檯燈拿起來,放在窗邊,自己在老闆椅里坐下,「把帶子放過來,我看一遍。」
細威連忙把帶子都擺在姜隱面前。
姜隱飛快翻動起來,果不其然並沒有任何可疑人員出現。
宋嶼那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
姜隱把帶子看完,從兜里掏出那把黃銅鑰匙,側頭看向辦公桌旁的保險箱。
他站起來,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擰動。
咔的一聲,保險箱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一沓卷宗。
姜隱把文件夾拿出來,解開蠟線。
翻開第一頁,上面貼著一張照片,下面寫著三個字——霍靜姝。
姜隱的手指停住了。
他一頁頁翻下去,記錄很詳盡,其中一頁,被人用黑色鋼筆圈了出來,那上面寫著一行字:
「霍靜姝昏迷前三個月,曾收到一份禮物,一棟樓的產權書,該樓位於駱克道127號,即今金殿賭場所在地,贈送人——宋嶼。」
姜隱的手指捏緊了那頁紙。
原來裴寒舟早就知道了,早就不聲不響在調查宋嶼,直到那天在霍家,看到了昏睡的霍靜姝,才把線索串在了一起。
姜隱笑了,合上卷宗放回保險箱。
細威還在焦急等待,見他半天不說話,忍不住問:「姜少,怎麼樣。」
姜隱唇角慢慢勾起,露出一個懶洋洋的笑容。
他抬手,把手裡的黃銅鑰匙拋向天花板,鑰匙在空中打了個轉。
「細威。」
細威立刻站直身體。
「備車!去飛鵝山。」
宋嶼的別墅在飛鵝山半山腰。
跟殷嘯鵬的山頂別墅隔著一大片荔枝林,一個往左一個往右,老死不相往來的那種。
今晚這棟別墅里也沒消停。
客廳的燈亮著,宋嶼坐在輪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熱氣已經快散盡了。
江疏晚站在他面前,臉上化著淡妝,但眼神里的不安藏不住。
「宋先生,」江疏晚聲音很輕,「裴寒舟被警方帶走了,金殿賭場死了十幾個人,程紹鈞親自抓的人。」
宋嶼嗯了一聲,手裡的茶杯轉了個方向,目光落在杯沿的水汽上。
「恭喜宋先生,」江疏晚往前走了半步,聲音裡帶著刻意的討好,「金殿一垮,義安就斷了一條胳膊,您的大計,又近了一步。」
宋嶼把茶杯放回茶托上。
「江小姐覺得,裴寒舟會這麼容易就垮掉嗎?」
江疏晚一愣。
「程紹鈞帶走的只是他的人,」宋嶼緩緩道,「港島義安的盤子,幾百號兄弟,幾十條線路,這些不會因為龍頭進去了就散架。」
他抬起眼,那雙眼睛很淡,淺得幾乎沒有顏色,跟冬天的湖水一樣。
「更何況,他身邊還有一個姜隱。」
姜隱兩個字一出來,江疏晚臉上的笑容就裂了。
「姜隱姜隱!!」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從我來這兒你就提他!我哪點比不上他?他能給你什麼?不就是個破算命的!要不是靠著裴寒舟,他早就——」
宋嶼緩緩轉過頭,眼睛盯著她,沒什麼表情:「你失態了。」
江疏晚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聲音軟下來:「對不起,宋先生,我、我可能是最近沒休息好,情緒有些失控,您別跟我計較。」
宋嶼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江疏晚身體僵硬地慢慢挪過去,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走到輪椅旁,低下頭。
宋嶼抬起手,緩緩放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掌心帶著一股寒意,隔著衣料貼著她的皮膚。
「孩子多大了。」
江疏晚嘴唇發乾,聲音有些飄:「剛、剛過三個月。」
「三個月,好,你最近身體如何?有沒有夢到什麼東西?」
江疏晚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確實做了很多奇怪的夢。
夢裡總是有一個看不清臉的孩子,蹲在暗處,衝著她咯咯笑。
那個笑,越聽越不像正常嬰兒發出的聲音。
但她不敢說,不敢深想,更不敢把那個夢和島上那個晚上宋嶼給她那個陶瓷瓶里的東西聯繫在一起。
「還好,可能孕期睡得不太安穩,偶爾做做噩夢,醫生說正常。」
宋嶼緩緩點頭,把額頭貼向她的肚子,像是傾聽什麼:「是嗎?那就好。」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啪」的一聲,玻璃杯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江疏晚重重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後背上全是汗。
她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連翹站在客廳和廚房之間的過道上,腳邊碎著一個果盤,切好的水果散了一地。
江疏晚卻在看到連翹那張臉後,剛壓下的情緒再次控制不住,「姜隱——。」
「江小姐,」宋嶼打斷她,溫和道,「你先上樓休息吧。」
江疏晚這段時間本就因為噩夢和孕期反應,整個人情緒都很不穩定,尤其是在看到這張讓她恨得咬牙切齒的臉後,再也維持不住風度。
「我不要!」她拔高了聲音,近乎尖銳地質問,「為什麼你們眼裡永遠都只能看到姜隱!寧願放個替身也不肯看我一眼!他到底有什麼好的。」
連翹完全懵了。
他呆在原地,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宋嶼依然坐在輪椅上,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他偏過頭,對門口的保鏢說了句:「把江小姐帶下去,請她回房間休息。」
保鏢走進來,江疏晚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還在沖連翹的方向尖聲罵著:「你這個不要臉的騷貨!裝什麼無辜!全香港最髒的就是你。」
連翹的嘴唇煞白。
什麼替身?什麼姜隱?到底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等江疏晚被拖走之後,宋嶼抬頭朝連翹露出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寵溺笑容:「來了。」
連翹愣在原地,宋嶼已經操控輪椅來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宋……宋先生……江小姐剛剛說的那個姜隱……」
「連翹,」宋嶼臉色稍變,「不該問的不要問。」
連翹抿了抿嘴,終究沒有再問下去。
宋嶼鬆開他的手,「去幫我把酒拿過來。」
「好的。」
連翹轉身離去。
宋嶼自己轉動輪椅,來到落地窗前。
等連翹端著酒回來的時候,他眺望著遠處的景色。
「宋先生,」連翹輕輕喚了一聲。
宋嶼回過頭來,「放桌上吧。」
「好的。」
連翹依言將酒放在旁邊的小桌上。
宋嶼隨手端起一杯酒,低頭啜飲。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連翹深吸一口氣,把情緒收起來,快步走到門口。
他拉開門的瞬間,整個人愣住了。
這人……
「宋先生在嗎?跟他說一聲,姜隱來訪。」
連翹聽到「姜隱」兩個字整個人都微微僵住。
「連翹?」宋嶼輕聲詢問。
連翹身體一顫,連忙回過神來,開門讓姜隱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