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瀾閣坐忘齋,香爐里燃著沉水香,煙氣筆直往上走,整個屋子靜得能聽見香灰落地的聲音。
宋嶼和宋知玄兩人已經這麼對坐了快一炷香的時間,誰都沒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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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嶼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宋知玄也不急,這是他的觀瀾閣,他主場。
兩人就這麼耗著,像兩隻蹲在暗處的貓,誰也不先亮爪子。
茶涼了。
宋嶼把茶杯擱回桌上,抬眼看向牆上那幅字,字跡有些眼熟,他嘴角笑意加深了一層,沒說話。
宋知玄注意到他的視線,端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宋先生今日來訪,該不會真的只是為了喝宋某這杯茶。」
宋嶼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嘴角的弧度又往上走了半分,聲音溫溫吞吞的,「自然是來給宋大師送禮的。」
宋嶼從輪椅側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又從信封里抽出一張光碟,放在矮几上,食指按著光碟邊緣,緩緩推到宋知玄面前。
宋知玄沒有接。
他的視線在光碟上停了一瞬,然後重新抬起眼,對上宋嶼的目光。
表情紋絲不動,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宋嶼也不介意。
他把光碟擱在矮几正中央,收回手,重新交疊在膝上,姿態比剛才更閒適了兩分。
「宋大師不好奇裡面是什麼?」
「不好奇,」宋知玄端起涼透的茶杯,抿了一口,「宋先生送的禮,我怕是收不起。」
「收不收得起,看了才知道,」宋嶼笑了笑,「不過不急,宋大師有的是時間慢慢看。」
他偏頭看向窗外,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畢竟,這件事跟令師兄有關。」
宋知玄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茶杯里的茶湯晃了一下。
「宋先生費心了,」他放下茶杯,「我師兄的事,不勞外人操心。」
「外人?」宋嶼轉過頭來,眼底的笑意濃了幾分,「宋大師這話就見外了,你我都知道,在令師兄的事上——我們從來不是外人。」
這話說得意有所指,曖昧不清。
偏偏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配上含情脈脈的語氣,讓人分不清他是在談正事還是在調情。
宋知玄的目光終於冷了一度。
就在兩人之間的氣氛凝固到快要結冰的時候——
窗外傳來一陣吱呀吱呀的聲響。
由遠及近。
觀瀾閣的山門是青石台階,兩旁種著老榕樹,氣根垂下來跟帘子似的。
明心正在門口拿掃帚掃落葉,聽到這動靜,抬起頭,手裡的掃帚差點掉地上。
姜隱正蹬著破三輪車沿著盤山路往上爬。
「這破路——下回再來——老子就是狗——」
明心扔下掃帚快步迎上去。
「姜、姜——姜大師!」他及時改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為難,「您怎麼來了?」
姜隱單腳撐地,三輪車停在青石台階下面。
他拔出後領的蒲扇,嘩啦嘩啦扇著臉上的汗,上氣不接下氣地回了句:「怎麼著——你師父這道觀——還挑客?」
明心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是師父正在會客,暫時不方便見人,您要不改日——」
姜隱扇子一收,歪頭看著明心。
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穿著件灰布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整個人乾乾淨淨的,跟觀瀾閣這地方倒是搭。
「小道士,」姜隱往前邁了一步,蒲扇點了點明心的胸口,「你知道我是誰嗎?」
明心喉結滾了一下。
他知道,方楚楚別墅那天他就知道了,眼前這個穿花襯衫蹬三輪的,就是他師父念了好幾年的師兄,天師道第四代唯一過了三關的真傳弟子——姜隱。
但知道歸知道,接受歸接受。
他對「師叔」這兩個字的所有想像都是仙風道骨、白衣飄飄,手持拂塵,腳踏祥雲,不是眼前這個滿頭大汗,罵罵咧咧,花襯衫濕透,三輪車車斗里還扔著半根沒啃完的陳皮條的男人。
「我知道您是姜大師——」明心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但是——」
「知道就好,」姜隱把扇子往後領一插,繞過明心就往山門走,「叫姜大師多生分,按輩分算,你該叫我聲師叔,來,叫聲師叔聽聽。」
明心跟上去,欲言又止,臉都憋紅了,實在是叫不出口。
「姜大師——不是——師、師——」
「師什麼師,舌頭捋直了再說話,」姜隱回頭看他一眼,樂了,「行了,不為難你,你師父見什麼客呢?連我都不讓進?」
明心還沒來得及編出個理由,觀瀾閣的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宋知玄從裡面走了出來,在看到來人是姜隱的那一剎那,那副清冷無波無瀾的表情,立刻被驚喜取代。
「師兄!」他走下台階,兩步迎上去,眼底是真真切切的高興,「你怎麼來了?」
姜隱靠在青石欄杆上,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臉上掛著那個標誌性的欠揍笑容:「喲,宋大師還記得我這個師哥啊?我還以為你這觀瀾閣門檻鑲金邊了,連我都進不去呢。」
宋知玄臉色一變。
他知道姜隱是在開玩笑,但他怕姜隱真的會介意,哪怕是玩笑,哪怕是調侃,只要姜隱說出口,他就怕。
「不是!」宋知玄的解釋來得又快又急,「是剛才有個客人——你不認識——不是什麼要緊的人,就是來問卦的——我沒讓他們攔你,是明心他——」
他越解釋越亂,越亂越說不清楚,最後直接頓住了,看著姜隱,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焦急。
姜隱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
這小子在外面是人人敬著的「宋大師」,在他面前還是當年山上那個追著他叫師哥的小師弟。
他把扇子往掌心一拍,語氣懶洋洋的:「行了行了,逗你的,你這人,怎麼離開師父這幾年,半點幽默感都沒長?」
宋知玄鬆了口氣,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姜隱往裡走。
姜隱邁步跨過門檻,蒲扇在手裡轉著,目光隨意掃了一圈。
觀瀾閣的內部跟宋知玄這個人一樣,規矩整潔、簡單,給人一種肅穆清淨之感。
「不錯,」姜隱隨口誇了句,「這地方跟你人一樣,收拾得挺利索。」
宋知玄聽到這句話,耳朵尖瞬間紅了。
姜隱的這句誇讚,比那些富商名流圍著他叫一百聲「宋大師」都值錢。
他垂下眼,抬手摸了摸鼻尖,努力壓住嘴角的弧度,但沒壓住。
耳根的熱度一路蔓延到臉側,好在姜隱已經背過身去看別的了,沒瞧見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
姜隱邁步往裡走,目光落在正堂牆上掛著的一幅字上,腳步停了,眉頭挑起來。
那是一道符,硃砂畫在黃符紙上,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不就是方楚楚別墅那天,他隨手畫的那道符嗎?
這傢伙居然臨摹下來了,還裱了框掛在正堂。
宋知玄順著姜隱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紅暈瞬間加深。
「你——」他張了張嘴,想解釋,「那天我看那道符的筆法——」
姜隱抬手打斷他。
「喜歡就留著唄,師哥不差這一張符,不過你臨摹得還差點火候,符腳的北斗少了一筆,改天我重新給你畫張。」
宋知玄愣住,然後笑了。
姜隱轉過身,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帶著幾分醫者看病人的審視,眉頭微擰:「別光顧著笑,傷好了嗎?那天在遊輪上你說沒事,回來有沒有讓醫生看?」
宋知玄心裡一暖,師哥記得他的傷。
面上倒沒怎麼表露,只是點了點頭:「好多了,皮肉傷,不礙事。」
「不礙事?」姜隱嗤了一聲,扇子敲在他肩膀上,「你替我擋的那一下差點傷到心脈,坐下,把手伸出來,我給你看看。」
宋知玄下意識伸出手。
姜隱低頭看了看他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宋知玄微微發愣的臉,終於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我說——把手給我,不是讓你站在這兒舉手,我是你師哥,不是你們道觀的菩薩,用不著拜。」
宋知玄臉騰地一下紅了。
他慌忙把手縮回去,又伸出來,又縮回去,整個人活像廟街阿婆第一次用微波爐——手足無措。
姜隱看著自己這個師弟,忍不住嘆了口氣,蒲扇在掌心敲了兩下,語氣里全是恨鐵不成鋼:「怎麼這幾年離開師父,人還變傻了?先找個凳子坐下。」
宋知玄這才徹底反應過來。
只能在心裡苦笑,他在師哥面前,永遠都是當年城寨那個愣頭青。
什麼宋大師,什麼觀瀾閣主,到了師哥跟前,全都自動清零。
一邊想著,一邊引著姜隱往自己日常打坐的主位坐。
那是觀瀾閣最好的位置,面朝東方,背靠書架,紫微大帝的金身正好在視線前方,是整間屋子氣場最正的地方。
「師哥坐這邊——」
姜隱看了一眼那張紫檀木太師椅,沒動,反而在客位那把普通木椅上坐下了。
「你是主,我是客,哪有客人坐主家之位的?」
姜隱把扇子往桌上一擱,翹起二郎腿,拿起桌上一個橘子剝起來,「再說了,你那椅子看著就硬邦邦的,連個靠墊都沒有,你這日子過的,比我在廟街擺攤還苦。」
宋知玄站在原地,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開口說了句連他自己都覺得越界的話:「師哥在這裡,永遠都不是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