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剝橘子的手停了一拍。
抬起眼,蒲扇從桌上拿起來,在宋知玄和自己之間比劃了一下,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德行:
「行了行了,別跟我這兒抒情,一把年紀了還說這種肉麻話,你是觀瀾閣的宋大師,不是廟街賣翻版碟的,注意點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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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調侃,實則畫線。
那條線畫得又輕又巧,但宋知玄聽得明明白白。
他眼底閃過一絲失落,但極快地收斂了,沒有再堅持,在姜隱對面坐下,伸出手擱在脈枕上。
姜隱把橘子掰了一半塞嘴裡,騰出三根手指搭在宋知玄腕子上。
橘子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他拿手背擦了一下,繼續嚼。
宋知玄看著他那張嚼橘子的嘴,和被酸得眯起來的眼睛,不知怎麼的,心好像沒那麼堵了。
姜隱把脈的時間不長,很快就鬆手。
「情況比我想像的好,」他把橘子皮丟進旁邊的垃圾桶,「休養一個月左右,你的傷就能徹底痊癒,不過——」
他指了一下宋知玄的臉,用玩味的眼神把他上下打量一遍:「——你的心結,得靠你自己解。」
宋知玄呼吸一滯,垂下眼,避開姜隱的視線。
「咦——」姜隱注意到了桌上還放著的兩個茶杯。
他眉頭一挑,隨口問了句:「你這客人走得挺急?茶都沒喝完。」
「人有事先走了,」宋知玄眼眸黯了黯,答得簡單。
姜隱「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但他目光在矮几上那個多出來的杯子上停了半秒,然後才移開。
宋知玄沒注意到這個細節,他正急著轉移話題,抬手召來明心。
「明心,給師叔上茶。」
明心應聲進來,剛要端茶盤,宋知玄追加了一句:「泡我柜子里那罐凍頂烏龍。」
明心腳步一頓,圓臉上閃過明顯的驚訝。
那罐凍頂烏龍是他師父壓箱底的寶貝,產自高山茶園,一年只產二十斤。
殷嘯鵬每次來,師父泡的是普通烏龍,剛才那位姓宋的先生來,也只是泡了普通茶。
現在這位花襯衫師叔一來,師父直接要動壓箱底的珍藏?
這差別待遇也太明顯了吧?!
「明心,」宋知玄的聲音冷了一度。
「是!師父!」明心一溜煙跑了。
等明心走後,宋知玄重新看向姜隱,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笑意:「師哥,你今日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姜隱靠在蒲團上,拔下後領的扇子搖了搖,嘆了口氣:「不是你自己說的嗎?讓我有空來你這觀瀾閣坐坐,我今兒個正好有空,就來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拿扇子指著窗外那條盤山路,臉上的表情從閒適切換成了咬牙切齒:
「結果你這破地方——修半山腰!我踩三輪踩了整整四十分鐘!四十分鐘!我那破三輪的腳蹬子都快讓我踩出火星子了!你當初選址的時候是怎麼想的?嫌爬山的人命太長?」
宋知玄原本聽前半段還在笑,聽到「踩三輪」,笑容瞬間凝固。
「三輪車?」他聲音也跟著沉下去,「師哥他是不是對你不好?」
姜隱正喝水,差點嗆著:「什麼?」
「裴寒舟!」宋知玄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跟念仇人名字似的,「你跟他結婚三年,他連輛車都不給你配?讓你蹬三輪上山?他義安一年賺幾個億,給手下馬仔都配奔馳——他讓你蹬三輪?」
姜隱張了張嘴,想說「不是你想的那樣」,但宋知玄根本不給他說完的機會。
宋知玄突然伸手,一把握住姜隱擱在桌上的那隻手。
姜隱嘴裡那口水差點噴出來。
什麼情況?不是在聊爬山嗎?怎麼就握住手了?這話題跳躍度也太他媽大了吧!
「師哥,既然他對你這麼不上心,你何必還要委屈自己?」
宋知玄攥著姜隱的手,手指因為激動微微發顫,「我現在觀瀾閣也站穩了,飛鵝山這一片,玄學界誰不給我三分薄面?
你過來,你來我這裡,我把觀瀾閣分你一半,以後你就是觀瀾閣的主人,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再受任何人的氣,裴寒舟能給的,我都能給,他不能給的——」
話音剛落——
窗外傳來「咔嚓」一聲脆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碾碎了。
姜隱偏頭往窗戶方向看了一眼,窗外除了山風和樹影,什麼都沒有。
他還來不及細想那個聲音,門開了。
明心端著茶盤走進來,剛好對上宋知玄攥著姜隱的手。
一瞬間,愣在原地。
宋知玄也愣了。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明心,」宋知玄先回過神來,鬆開姜隱的手,「把茶放下。」
明心眨了眨眼,仿佛剛才看到的只是自己眼花,他將茶盤擱在矮几上,動作一絲不亂。
姜隱看著他的動作,笑了:「小徒弟動作挺麻利的,才這會兒功夫,又是迎客又是泡茶的,你師父收你這個徒弟,收得不錯。」
明心被誇得嘴角瘋狂上揚。
這位師叔雖然穿得不像正經道士,但審美是真的好!誇人夸到點子上了!
宋知玄的目光在明心臉上停了一瞬。
「把茶放下,你先出去。」
「是,師父,」明心放下茶盤,轉身就走,走的時候還不忘把門帶上。
門關上後,坐忘齋里一時之間陷入了尷尬的安靜。
宋知玄也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舉動有多過激,但他並不後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握住師兄手的那隻手,掌心還殘留著師兄手背的溫度。
那溫度讓他想起小時候,在城寨練功練到凍僵的時候,師兄就是這樣握住他的手,一邊搓一邊罵他笨,說他連手套都不知道戴。
那麼好的師兄,那個姓裴的,居然讓師兄踩三輪車。
宋知玄心裡的火又拱起來了。
「師兄,」他抬起頭,語氣比剛才克制了幾分,但話里的憤慨一點沒少,「以你現在的能力,何必繼續在裴寒舟那裡耗費自己的——」
「霍家聲是你引過去的吧?」
姜隱的聲音不緊不慢地打斷了他。
宋知玄所有的話全堵在口腔里,他微微張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半晌,他低頭笑了。
「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師兄的神機妙算。」
他放下扇子,掰著手指頭跟宋知玄數:「霍家聲是什麼人?全港最貴的大狀,三年前替新義安的競爭對手打官司,在法庭上把新義安的法務團隊打得落花流水,直接導致新義安賠了八百萬,
向華當時在法庭外面放話說,以後霍家聲在新義安的地盤上,連杯茶都別想喝到,你覺得這種人,新義安的慈善晚宴會請他?」
宋知玄的笑容慢慢收了。
姜隱拿扇子敲了敲桌子:「慈善晚宴他沒去,但他偏偏對島上發生的事了如指掌,既然他沒在島上,那這些細節只可能是有人告訴他的,而這個告訴他的人——」
扇子指向宋知玄,「不僅知道島上的事,還能讓霍家聲這個出了名不信邪的鐵齒銅牙買帳,全香港有這本事的,數來數去,也就你宋知玄一個。」
「師兄說得對,」宋知玄沉默了一瞬,又笑了,這回的笑裡帶上了幾分自嘲,「確實是我刻意透露給他的。」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里有種不管不顧的執拗:「但師兄可知我為何如此?」
姜隱沒接這個茬,目光越過宋知玄的肩,掃了眼他身後的那扇暗門。
然後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把扇子往後領一插。
「好了,你宋大師預約排得滿,我就不多耽誤了,」他朝門口邁了一步,回過頭沖宋知玄笑了笑,「改天有空,來廟街找我,請你吃叉燒飯,管飽。」
宋知玄見他要走,立刻站起來。
「師兄——」
話還沒出口,餘光捕捉到窗外一道一閃而過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