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城,蠅武道館。
楚嵐一身素裙,腰間掛劍,領著於躍海推門就進。
門裡頭,翔真襄蹲門檻上扒拉麵條,湯水糊了半張臉。
一抬眼,差點沒把碗扔出去:「哎喲喂,楚大人您吉祥~您這什麼時候回來的?」
楚嵐嘴角一翹,丹鳳眼彎成月牙兒,「剛落地,茅老爺子在不在?」
「在在在,師父後院曬暖兒呢。」
翔真襄朝里一努嘴,「這兩日老爺子心裡痛快,您來得正是時候,他老人家嘴裡正念叨您呢。」
楚嵐抬腳就往前闖,前堂迴廊熟得如同回自家炕頭,三拐兩拐扎進後院。
院裡那棵老榕樹底下,茅斯癱在竹躺椅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晃,紫砂壺攥手裡,嘴裡哼哼唧唧不知道嘟囔哪年的陳詞濫調,就像個混吃等死的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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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腳步響,老頭掀開半邊眼皮。
「喲,來了。」
「茅前輩。」楚嵐規規矩矩拱了拱手。
茅斯連身都懶得翻,爪子一擺:「坐。」
扭頭沖外頭扯嗓子,「真襄!死哪兒去了?沏壺茶來!」
楚嵐屁股落石凳上,於躍海杵在後頭,跟根木頭樁子一樣,連口大氣都不敢往外吐。
「這麼火急火燎把我叫回明川,出什麼事了?」楚嵐沒繞彎子。
茅斯眼皮一抬,瞅了於躍海一眼。
楚嵐會意,扭頭,沖於躍海道:「老於,外頭候著。」
於躍海點頭,退了出去。
腳步聲遠了,茅斯才收起蒲扇,坐直身子:「昨兒京城那邊遞來消息,溫統領要派個方士過來明川辦事,到時候,咱倆搭把手。」
楚嵐應了一聲,沒多問。
又閒扯了幾句,她便起身告辭,沒在道館多耽擱。
帶著於躍海回到楚府,老蕭頭早把院子拾掇得利利索索。
「小姐,這回回來,能待幾天?」老蕭頭搓著倆手問。
「看情況。」楚嵐甩下仨字,抬腳就進了內院。
大內密探辦差,從來是給個方向就完事,細節?門都沒有。
溫雲親自點的將,她犯不著瞎琢磨,也懶得問。
人到了,底牌自然亮出來。
不過能讓統領大人親自開口,這檔子事,八成小不了。
接下來兩天,楚嵐關門死磕修煉,於躍海那老小子則溜出去會他那幫狐朋狗友。
一直到第三日。
「小姐!小姐!」
老蕭頭那嗓子從院門口一路滾進來,壓著聲,透著股子神秘兮兮,「門外頭來了京城貴客,指名要見您!」
楚嵐眼皮緩緩掀開,一口濁氣從嗓子眼裡吐乾淨。
京城來的?
她起身,推開房門,日頭晃得她眯了眯眼。
楚府大門外,日頭正好。
一個雪白裙衫裹不住胸前兩團飽滿的姑娘背手站在門檻外頭,歪著腦袋,一雙大眼睛水汪汪撲閃,嘴角噙著笑。
楚嵐當場愣住。
那姑娘瞧見她,直接蹦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撞上來,一把摟住楚嵐,臉蛋子貼著臉蛋子蹭,波對波。
「嵐姐!可算見著了!想死我了!聽說你當伯爺了?哇,太厲害了吧!」
「清雅?」楚嵐被糊了一臉唾沫星子,好氣又好笑,「你跑這兒來幹嘛?」
「嘿嘿,進屋說。」林清雅撒開手,背著手往府里踱,左瞥一眼右瞟一嗓,跟逛自家後院一樣。
兩人落座,楚嵐招呼老蕭頭沏茶。
林清雅盤腿往椅子上一蹲,半點不拿自己當外人,端起茶碗仰脖就灌,咕咚咕咚下去大半碗,抹抹嘴才開口:「嵐姐,猜猜我來幹啥?」
「我猜,溫雲說的那個方士,就是你?」
「機靈!」
林清雅啪地打個響指,下巴一揚,滿臉得意,「我江師叔特地交代的,這事必須當面跟你嘮。」
楚嵐擱下茶碗,神色一正:「江前輩到底怎麼說?」
林清雅也斂了嬉笑,從袖口摸出一隻小巧羅盤,指尖一撥,那玩意兒滴溜溜轉了一圈:「師叔傳了我一門手藝……搜靈礦。」
楚嵐瞳孔猛地一縮。
搜靈礦?
靈礦!!
這兩個字砸下來,她心裡瞬間就想通了。
原來根子在這,那處沒開封的靈礦。
先前跟成天浪嘮嗑那會,她就隱隱覺著不對勁,未啟封靈礦的風聲,應該早就在暗地裡傳播了。
好傢夥,朝廷這波也下場了,這是要開副本的節奏啊。
「靈礦在吳楓州?」楚嵐挑眉。
林清雅腦袋一搖,伸手推開窗。
風灌進來,碎發糊了她一臉。
她眯眼朝遠處一瞅,德雲山脈如巨龍,橫在天邊,脊背全埋在雲霧裡頭。
「礦在德雲山脈老林子裡,深得很。」
楚嵐心頭咯噔一下。
德雲山脈連綿幾萬里,越往裡鑽,瘴氣越毒,凶獸越橫,連那些大宗門都不敢隨便伸爪子。
可要真挖出靈礦,那幫人還不得瘋成狗?
絕地?照樣給你硬剷出一條通天道來。
她腦子裡轉開了,耀碧蓮宗、大陽宗那幫謫仙一個接一個往德雲山脈扎,煌片大真人更絕,直接在那開山立派。
這幫老油條,鼻子比狗還靈,應該早聞著味了。
楚嵐嘀咕:「礦要擱吳楓州倒好辦,羅國地界,好歹有個章程,可偏偏在德雲山脈那老林子裡……」
「大陽宗、蠻國,哪個不想伸一爪子?」林清雅接過話,臉上也沉下來,「所以師叔發話了,到了明川,全聽嵐姐你調遣。」
楚嵐吸足一口氣,丹鳳眼裡寒光一閃。
隔天大清早,她領上林清雅直奔茅斯那。
老頭聽完來龍去脈,滿臉褶子又深了幾分。
「德雲山脈深處?」茅斯咂摸片刻,一點頭,「走。」
三人出城,朝著德雲山脈開拔。
林清雅五重境,楚嵐跟茅斯都是七重。
倆七重境當保鏢,這排面擱明川地界,爬著走都沒人敢攔。
可德雲山脈專治各種不服。
外圍還湊合,越往裡扎,越不是人待的地。
暴雨說下就下,瘴氣糊臉,凶獸毒蟲滿地爬,吃喝拉撒全在野地里湊合。
好在三人都是修士,心態穩如老狗。
就是身上衣裳全成了泥巴色,頭髮里多多少少卡著幾根草葉子,像三個野人。
可一連搜了好些天,靈礦那確切坐標愣是沒影。
「嵐姐,你咋一點都不急?」林清雅蹲地上啃野果,腮幫子一鼓一鼓。
「急啥,該冒頭的時候它自己就冒出來了。」
第十日,黃昏。
林清雅忽然釘在原地,倆眼死死盯著掌心羅盤,呼吸開始拉風箱。
指針瘋轉,嘎嘣一下停死。
她眼裡炸開狂喜,手指翻飛掐訣,一點螢火從羅盤裡浮出來,指甲蓋大小,晃晃悠悠朝遠處飄去。
「跟緊!」
林清雅一聲低喝,身子彈射出去。
楚嵐跟茅斯對個眼神,同時拔地而起。
螢火在前頭引路,三人狂追百里,最後釘死在一處山谷前。
谷口讓濃霧堵得嚴嚴實實,空氣里那股子腥甜味直往鼻子裡鑽,甜得發膩,膩得讓人後脊樑發毛。
螢火飄到谷口,懸住不動。
林清雅抬腿就要往裡扎,楚嵐反手揪住她後領,另一巴掌伸過去,直接把螢火扇滅。
「別動。」
楚嵐壓著嗓子,丹鳳眼眯成一條縫,「有人擱這布了迷陣。」
茅斯那張老臉當場就綠了:「讓人搶先了?」
楚嵐沒吭聲,從袖口摸出張符籙,兩根蔥指一夾一彈,符紙化開,無形屏障罩住三人。
跟著掐訣,三具身子一點點陷進谷口那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樹裡頭,連個響都沒留。
得,木遁這手藝,到楚嵐手裡基本算是廢了,專供躲貓貓使。
三人窩在樹肚子裡,憋著氣,紋絲不動。
一天。
整整一天。
楚嵐貼著觀察孔往外瞅,眉頭越擰越緊。
谷口死一樣安靜,連絲風都沒有。
難道看走眼了?她心裡剛打鼓……
「嗡!」
兩道身影憑空冒出來。
緊跟著山谷迷陣一角輕輕一抖,那倆貨掀開陣紋,抬腳就往裡鑽。
打頭那個,青灰道袍,臉瘦如刀削,兩鬢斑白,一雙鷹眼賊亮,掃一眼能讓人後背發涼。
慎虛道人!
楚嵐心口往下一墜。
梓巍一死,慎虛對外嚷嚷著去東海追兇除魔,大陽宗上上下下還猛誇他忠義兩全。
忠義?忠個屁!合著早貓這挖礦來了。
「那傢伙是煌片真人的徒弟慎虛,八重境。」楚嵐臉上沒動靜,嗓音壓成一根細線,往林清雅和茅斯耳朵里送。
茅斯臉唰地白了。
林清雅咬住下唇,眼神遞過來:咋整?
硬剛?八重境一巴掌能把他們仨拍成肉餡。
楚嵐眼珠轉了轉,琢磨片刻,低聲道:「靈礦真在裡頭,他們一時半會兒也搬不空,咱只要摸清礦的位置就成,別的輪不著咱操心,撤。」
三人靠著楚嵐那手木遁牌鑽地機,悄沒聲息從山谷里退出來,一口氣躥出百里地,才敢露頭。
一回到地面,林清雅直接癱坐在地,喘成風箱:「八重境……築基後期啊,嵐姐,他們應該沒瞅見咱吧?」
「應該沒有。」楚嵐背靠大樹,合上眼,腦子裡卻跟開了鍋一樣翻騰。
過了片刻,她嘴角一咧,寒光從牙縫裡透出來。
「得想個法子把這潭水攪渾,想獨吞?做他的春秋大夢去!絕不能讓大陽宗那幫人吃獨食!」
茅斯灌了兩口水,沉著臉道:「大陽宗這是唱的哪出?私吞靈礦?他們就不怕成靶子,讓天下人捅腚眼?」
楚嵐睜眼,「他們怕,所以才要偷偷摸摸干。等生米煮成熟飯,大陽宗實力一飛沖天,到時候誰還敢放個屁?」
她望向山谷方向,丹鳳眼裡光芒明明滅滅,看不真切。
……
而此刻,山谷腹地。
一崖壁讓人掏了個大窟窿,礦道曲里拐彎往深處鑽,洞壁金光流轉,靈氣稠得幾乎能攥出水來。
裡頭人影憧憧,一水大陽宗雜役服飾的弟子掄著傢伙刨礦,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細看這些雜役弟子,眼熟得很,正是先前嚷嚷在大陽宗混不下去、捲鋪蓋走人的那批。
礦洞外,慎虛道人與一個年輕道人面對面站著。
「程道友,這回你可是頭功。」慎虛道人慢悠悠開口。
程渝嘿嘿一樂,那股子興奮勁從眼角往外冒,摁都摁不住。
他從上界下來,圖的不就是這個?
在上界,他算哪根蔥,就一死尋礦的,可礦脈全是有主的,該發掘的早讓人發掘出來了,那輪得到他喝湯?
可到下界,嘿,這地界對他來講,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卡在築基後期一百多年,眼瞅著這回總算能往前挪一步。
程渝搓著倆手,笑得見牙不見眼:「慎虛道友客氣啥,那咱先前說好的分成……」
「虧不了你。」
慎虛道人眯眼望著礦場,嘴角往上那麼一勾。
心裡頭算盤撥得噼啪響:守著這麼一座靈礦,大陽宗還愁不肥?一統下界,那還不是早晚的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