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德雲山脈。
劉侯爺領著兵往裡扎,事情透著一股邪性。
對外說拉練,八萬鎮夷軍精銳嘩啦一下鋪開,滿山遍野躥,旗子飄,鼓號吹,不知道的,准以為要跟誰干一架。
可方圓幾百里地,連個占山為王的毛賊都尋不著,這陣仗擺給誰瞧?
擺給天瞧,擺給明白人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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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巧了。
拉練第二天,有個兵「迷路」了。
劉盈一道令下,鎮夷軍進入德雲山脈深處找人。
找著找著,「不小心」就找出一座靈礦。
信傳回去,劉盈一巴掌拍桌上,轉頭就打發官員去談。
一談才鬧明白,占著礦的不是旁個,是大陽宗。
大陽宗跟羅國那邊正掰扯,蠻國那頭不知打哪兒嗅著味兒,一隊人馬也顛顛兒趕來了。
三家湊一塊,各說各的理,唾沫星子亂飛,誰他媽也不肯退半步。
德雲山旮旯里,亂成一鍋爛粥。
可捅出這簍子的正主,這會蹲在張三峰院裡,端一盅茶,眯著眼曬老陽兒。
楚嵐前幾日就從明川溜回來了。
靈礦那檔子破事,她一封密信遞進京如實匯報。
而劉侯爺這齣「拉練」「兵丟了」的戲,也是出自她手。
大軍開進德雲山,壓根就是奔那礦去的。
院裡。
蕭莫楊歪在竹椅上,嘴裡嘖嘖有聲:「大陽宗那幫孫子,藏得真夠嚴實,礦就開在眼皮子底下,愣是連個屁都沒漏出來,這嘴捂得,比大姑娘褲腰帶還緊。」
楚嵐嘴角一翹,沒搭茬。
蕭莫楊又湊過來:「聽說趙總兵今兒就要來?咱下頭咋弄?」
楚嵐擱下茶盞:「記牢嘍,咱腦門上貼的是朝廷的簽兒,靈礦的事,能嘮到一塊最好;嘮不攏……我們立馬抬腿走人,賴在大陽宗地界,後腦勺容易挨黑棍。」
蕭莫楊瞟她一眼。
沒再多問。
他跟楚嵐混,也不是一兩日了,早摸透一條鐵律……楚哥兒張嘴,話里永遠掐著三分不往外掏。
蕭莫楊不傻,果斷閉麥。
就在這節骨眼,院牆外頭炸開一嗓子。
那動靜,中氣拉滿,檐角銅鈴都給震得晃悠,叮叮噹噹直響。
「楚姑娘!我的貴人哪!」
季江大步流星晃進來,袍角甩得帶風,一張臉油光鋥亮,一臉笑,騷得沒邊,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做鴨的。
「靈礦這檔子事往上一遞,國主樂得合不攏嘴!誇我辦事利索,眼珠子毒,天大的功勞,白撿!純他媽白撿的!」
他往前湊半步,嗓子一壓,拇指一豎:「楚姑娘,你點撥我那幾句,真他媽一字一兩金,這份情,我季江記死了。」
楚嵐咧咧嘴,沒吭聲。
她明白,靈礦這塊肉太肥,光靠羅國單挑大陽宗,摁不住。
人家好歹是隱宗大派,還有個九重境的煌片真人,把人家逼到牆角掀了桌,誰都撈不著好。
把蠻國也拽進來,二打一,大陽宗再橫也得服軟。
羅國想獨吞有點難,所以不如退一步,拉蠻國上桌搓牌。
捎帶手送季江個順水人情,往後在蠻國那頭,也算多蹚出條道來。
這筆帳,楚嵐心裡早扒拉得清清楚楚。
季江咧嘴:「聽說你們羅國那幫談事兒的今兒要來,我們蠻國的人也快到了,掐指一算,頂多個把時辰就杵山門口,楚姑娘,一塊兒迎迎?」
楚嵐起身:「走。」
倆人往山下溜達。
山道七拐八繞,季江嘴就沒合攏過,一路嘚啵,說蠻皇怎麼誇他,朝里那幫孫子怎麼眼紅,他又是怎麼端著不露聲色。
楚嵐聽著,偶爾哼一嗓子。
到山門前,乾等了小半個時辰,山道盡頭才騰起一溜黃煙。
羅國趙定安總兵帶著隊伍來了,盔甲鋥亮。趙定安老遠瞅見楚嵐,一騙腿下了馬,邁大步迎上來。
「小楚啊!」趙定安嗓門敞亮,眼裡透著贊,「你這手活兒,絕了。」
楚嵐抱拳:「總兵抬舉。」
「抬舉?」趙定安一揮手,「靈礦這攤子,頭功跑不了你,走,會會大陽宗那幫人去。」
楚嵐壓低聲:「總兵,蠻國那邊談事兒的也快到了,等不等他們,一道上去?」
趙定安眼皮一眯,掂量片刻:「那便,等等。」
兩刻鐘晃過去,山道那頭冒出一隊騎凶獸的,慢騰騰壓過來。
打頭的是一老頭兒,倆眼珠子賊亮,跟鷹一樣,正是蠻國兵部尚書,姓林。
林尚書瞅見趙定安,隔著老遠一拱手,趙定安也抬手回了個禮。
倆人對視一笑。
那笑裡頭啥都有:客套、摸底、算計、心照不宣。
笑完,兩撥人並成一撥,進了大陽宗山門,朝主峰晃去。
三方扯皮的地兒擱在主峰側殿。
殿裡檀香燒得挺旺,可氣氛一點沒松下來。
煌片真人的大徒弟陽煒道人、二徒弟慎虛道人,外加幾個長老,一排坐開。
煌片大真人從頭到尾沒露臉。
楚嵐掃一眼,心裡直嘬牙花子:老狐狸。
不露面,就是給自己留後路。
哪怕今兒談崩了,往後還能有迴旋的餘地。
嘖嘖,人老成精,這心眼子不比朝堂上那幫人少。
兩國官員在大陽宗對面落了座。
趙定安跟林尚書光拱手,不吱聲。
開口的是底下帶來的文官。
羅國文官先開腔:「靈礦擱德雲山脈,那就該歸天下人,大傢伙兒分。」
大陽宗那邊,一個長老鼻子一哼:「礦在咱宗門地盤上刨出來的,私產,有契約為憑,黑字落白紙。」
羅國文官嘴角一撇,「契約?那得瞧瞧是哪年的老黃曆,合不合規,備沒備案……」
「你!」長老氣得鬍子翹老高,手直哆嗦,「不要臉!」
羅國文官臉皮都不帶動一下:「咱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四個字一甩出來,大陽宗幾個老道臉都綠了,偏偏又拉不下臉當場掀桌。
修仙修得再溜,嘴皮子到底干不過朝堂上混飯的文官。
這場扯皮,一扯就是十天。
兩邊天天掐,從雞叫掐到日頭落山。
兩國文官們嗓子冒了煙,灌口茶潤潤,接著掐。
趙定安跟林尚書穩坐一邊,偶爾對個眼,誰都不先張嘴。
熬到第十一天,宴席上。
酒灌了三巡,菜扒拉得差不多了。
陽煒道人捏著酒盞,眼都沒撩一下。
「靈礦掰三份,羅國、蠻國、大陽宗,一家一份。」
就這一句。
滿殿人全啞了。
靜得邪乎,連燭芯子爆個花都聽得清楚。
趙定安嘴角一咧,筷子往桌上一拍,蹦出一個字:「成。」
林尚書也樂了,端起杯子,慢吞吞蹦一個字:「善。」
羅蠻兩國那幫文官全傻那兒了。
嘴張著,話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掐了十一天,掐得臉紅脖子粗,差點沒把桌子給掀嘍,到頭來呢?三位大爺三言兩語,齊活。
他們算啥?氣氛組?還是來湊人頭的?
文官們你瞅我,我瞅你。
有人張了張嘴,到底沒吭聲。
那模樣,就跟擼袖子要去干架,衝到地方一瞧,倆大哥早握完手了,自個兒還舉著半截磚,砸也不是,扔也不是。
趙定安跟林尚書從頭到尾沒咋吱聲。
一開口,就是釘棺材板。
那叫一個穩。穩得人牙根發癢,還不得不服。
楚嵐啃著肉串,油順著嘴角往下滴答。
事兒一拍板,後頭就順溜了。
寫文書、蓋大印、交人交地……
轉天。
張三峰上,趙定安尋著楚嵐。
「靈礦那頭得擱個人盯著,我看你行,這也是陛下的口風。」
楚嵐一噎。
趙定安接著道:「過些日子,陛下要打發一位皇子來做督察,你心裡要有個數。」
楚嵐嘴角一彎:「陛下聖明。」
趙定安瞥她一眼,嘴沒再張。
隔天,他領著談判團那幫官員下了山。
楚嵐立在山門前送行。
又過一天,楚嵐帶上蕭莫楊幾個人,奔靈礦礦場去。
山谷外頭那層大陣早給人掀開一角,黑黢黢一個入口露出來。
幾個人鑽進去,一瞧,礦區裡頭還套著一座陣。
這陣是老早以前上古大能留下的,專門護這礦的。
眼下也被人開了道口子,一個礦洞不偏不倚,正好卡在這口子上。
蕭莫楊他們一邁進去,臉就繃不住了。
靈氣那叫一個沖,直往臉上糊。
蕭莫楊猛吸一口,渾身汗毛孔齊刷刷張開,倆眼珠子放光:「嚯,這靈氣,夠勁兒!九九成稀罕物~」
楚嵐沒搭腔,抬腳進了礦洞。
一個干雜活的弟子正往外扛剛挖的靈石,楚嵐伸手撈過一塊。
石頭擱手心,溫乎乎的,靈氣足,透亮。
怪不得修仙界拿它當硬通貨。
可她一抬手,凝出顆炁珠,倆東西並排放一塊比。
差別明擺著。
炁珠是人身子裡那點靈力攢出來的,給旁人,拎起來就能練;靈石是老天爺生的,量大,可裡頭雜七雜八,還得煉化。
說白了,一個手搓的,一個天生的。
楚嵐把靈石丟還給那弟子,拍拍手上的灰。
她肚裡清楚,這趟又稀里糊塗立了功。
那日撞見成天浪起了私吞靈礦的歪心,眼下杵這的就不是她楚嵐,而是一道發配的聖旨。
可話說回來,她如今好歹是鎮礦的官,隨手摸幾塊靈石驗驗成色,瞧瞧摻沒摻假……這總說得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