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扯著嗓子喊「道爺我成了」的時候,季江一張臉沉得恨不得上去給他一逼兜。
因為這丟人現眼的傢伙,是蠻國送來的學子。
自家學子當眾犯渾,消息要傳出去,蠻國那點體面就算扔進泥里踩了。
回去之後,蠻皇八成得請他表演一出切腹謝罪,連介錯人都未必給他備。
他嘴皮子剛掀開一條縫,楚嵐那邊話已經遞出去了:「空虛長老,要不……先把那少年身上那道陣意收了?今兒這日子,見紅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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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陣長老空虛道人偏過頭,眼皮撩了她一下。
那種眼神楚嵐見得多了,大陽宗這些老傢伙打量人,跟打量牆根底下爬的螞蟻沒兩樣。
空虛扯了下嘴角,袖口一抖,少年身上那股陣意就散了個乾淨。
少年打了個哆嗦,一骨碌坐直,左右張望,滿臉糊塗:「我……我剛才是咋了?」
季江那口憋著的氣總算吐了出來,扭頭沖楚嵐遞了個眼神。
她心裡直樂,客氣你媽啊,都是修煉千年的狐狸,聊齋誰不會唱兩折。
那少年被陣意纏住,她早瞧出來了,撤掉不過抬抬手的事。
空虛不救,壓根不是沒那本事,是嫌費事。
求仙這條道上,瘋幾個死幾個,擱人家眼裡,跟食堂午飯多蒸兩屜饅頭沒什麼分別。
在大陽宗混了這些日子,這幫修真者的心腸楚嵐太清楚了。
今天這話,一半真心,一半盤算。
羅國學子裡頭可還杵著一位侯府郡主呢,萬一那位也抽過去,她拿什麼擔待?
所以「見血光不吉利」這面免死金牌得先亮出來,順帶白撿季江一份人情。
一魚兩吃,穩賺不賠。
「你懂陣法?」空虛突然問。
「略懂,略懂。」楚嵐笑得一臉無害。
空虛也笑,道:「改日去張三峰拜會拜會。」
「那敢情好,掃榻以待。」楚嵐臉上笑開了花,心裡頭那仨字翻來滾去:媽賣批。
心境大陣接著往下篩人。
一個時辰過去,陣散了。
場上還杵著的,羅蠻兩國學子湊一塊不到四十個。
剩下那些個,全趴了,橫七豎八,躺得那叫一個齊整。
楚嵐沒料到,劉嫣那丫頭還立著。
八歲。
腰板挺得溜直。
臉上不見紅,氣也不帶喘,那雙眼睛比邊上十六七的還沉得住氣。
楚嵐眼皮收了收。
這小娃娃心裡頭,是生鐵澆的還是青石壘的?
她偏頭看空虛。
那道人背著手站那,一張臉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字:問心無愧。
半點沒覺著自己下手狠。
六成學子被整得東倒西歪,擱他心裡只是日常打卡。
祿觀道人踱過來和稀泥,笑呵呵道:「空虛師兄就這脾氣,季長老、楚長老別往心裡去,他剛來,不通人情,手重了些。」
楚嵐沒搭腔。
季江也沒言語。
大陽宗里,這種面生、本事大得沒邊、脾氣又跟茅坑石頭一樣的人物,掰指頭數數,還有好幾位。
他倆心裡都有數。
空虛這號人,楚嵐甚至疑心壓根就是從上界派下來的。
煌片大真人本身便頂著謫仙名頭,近日大內密探那頭遞來的消息也說,上界下來的謫仙數目在往上走。
雖比不上坂載那撥變態,可隨便拎一個出來,底子也是五重境起步。
這幫人身上,有個通病……
碰見修為差不離的,賞臉叫句道友;不如自己的,一律歸進螻蟻那堆里。
楚嵐琢磨,這幫人要擱現代,八成就是走路撞了人還回頭瞪眼,來一句「你沒長眼啊」的那種貨色。
頭一關比完,緊跟著進試煉。
地點定在流邙城邊上的絕壁谷。
那地方正鬧獸亂,試煉鎮壓一塊辦,領導拍腦門想出來的主意,一箭雙鵰。
第二天,大陽宗出動了機關巨鳥。
空虛打頭,八十來號人坐上機關鳥,直奔絕壁谷。
半天工夫,萬里地界就撂身後頭了。
楚嵐窩在鳥背上,瞧這玩意穩穩噹噹落了地,心裡那叫一個癢。
好傢夥,橫跨萬里跟遛彎一樣,這要拿來跑路,絕了。
回頭得把這機關術琢磨明白,看能不能自個兒攢一輛。
趕明兒要是得罪了哪位爺,拎包就顛,要多瀟灑有多瀟灑。
腳剛沾地,駐流邙城綏靖軍的參將就迎上來了。
按規矩,綏靖軍不歸楚嵐管。
可她正三品將軍的官身往那一戳,在場就數她大,所以……她說了算。
她也沒瞎指揮,專業活給專業人干,外行指點內行那種事,她懶得摻和。
「照原計劃來。」就撂下這麼一句。
參將點頭,一句廢話沒有,手一揚,羅蠻兩國的學子排著隊往谷里灌。
等末了一個人影消失在谷口,楚嵐這才把腰一垮,胳膊往上一抻。
「咔吧!」
這一聲響得邪乎,她眯著眼,舒坦。
「小布子,跟上,走。」
劉布沒問去哪,問也白搭,這女人嘴裡掏不出幾句正經話。
兩人提氣縱身,腳尖在崖壁上點了幾下,輕飄飄落上谷頂。
風從谷底往上躥,裹著土腥味、獸臊味,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殺機。
楚嵐探頭往下瞧。
谷底林子黑沉沉,人影小得跟豆子一樣,羅蠻兩國學子正列陣往前走。
她拍拍手,「先瞅他們打,頂不住再下去撈人。」
劉布眉頭擰成一疙瘩:「谷裡頭……沒他媽什麼硬茬子吧?」
楚嵐斜眼瞟他。
打機關鳥上下來,這貨就一副丟了魂的樣子,她瞧得真真兒的。
他不是怵凶獸,是怵凶獸把劉嫣給嚼了。
本來沒他什麼事,要不是劉嫣在谷里,劉布犯得著跟這蹲崖頂上喝西北風?
「惦記小嫣呢?」
劉布嘴抿著,一聲不吭,默認得那叫一個乾脆。
楚嵐嗤地一樂:「把心放肚子裡,你那侄女命硬著呢,真出了岔子,我去撈,撈不回來,給你撈塊碑也成。」
劉布臉一沉:「你少放屁。」
楚嵐笑得更歡:「你一個堂堂……得,隨你便,不過那小丫頭能扛到心境大陣收場,比你想的有出息多了,別成天跟只護崽的老母雞似的。」
劉布嘴角一咧:「我沒……」
「你就是。」
「……成,我認。」
楚嵐嘴角一彎:「把心擱肚子裡,小郡主喊我一聲師父,我就不能讓她栽這。」
這話一半真一半虛。
她確實怕劉嫣出事。那丫頭身份擺在那,真要缺個胳膊少條腿,劉盈那老傢伙還不得掀了桌子。
實話說,楚嵐早先就踩過絕壁谷的點,還托綏靖軍往劉嫣身邊塞了硬手。
她跟劉布蹲這崖頂,圖的就是頭一個瞅見動靜,頭一個出手。
說白了,劉嫣是件金貴瓷器,她就是瓷器邊上杵著的護衛。
倆人正扯閒篇,谷深處炸開一陣打鬥波動。
楚嵐與劉布對了個眼神,身形一縱掠了過去。
轉眼瞧見,底下有頭數丈高的巨型山螃蟹正耍橫,背上立著個拎棒子的漢子。
楚嵐一眼認出來,那漢子是流邙城豪俠成天浪,上回護送蠻國公主納蘭拉布進京時打過照面。
「老相識。」楚嵐沖劉布道,「先把那畜生摁住。」
她打腰間抽出火之高興劍。
血魂劍那玩意太邪性,當著一堆人掏出來,她楚嵐偉光正的人設還要不要了。
雖說她本來也沒什麼人設可言。
三大高手圍上去,那山螃蟹沒撐幾下就被剁了。
凶獸轟然倒地,成天浪扭頭望過來。
他記得楚嵐。
倒不單是因為她那張臉傾國傾城……咳,主要還是納蘭拉布提過這號人。
不然上回碰面時楚嵐才五重境,他堂堂七重境豪俠,犯得著記那麼牢?
方才交手時,成天浪瞧出楚嵐眼下竟也踏進七重境,心裡咯噔一下。
沒記岔的話,這才兩年光景吧?
兩年,五重蹦到七重。
成天浪攥棒子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心說此女恐怖如斯,當真是恐怖如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