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峰後山深處藏著一孔洞窟,藤蘿垂掛如簾,不知底細的人打旁邊走過,也看不出半分蹊蹺。
木遁遁回張三峰的楚嵐從洞裡鑽出來,天光將亮未亮,霧氣濃得化不開,衣角早被洇濕一片。
她扭頭瞅一眼那黑洞洞的窟口,抬手掐訣,靈光一閃沒入石壁,藤蘿登時活了過來,四下里舒展蔓延,眨眼工夫便把最後一條縫也堵得密不透風。
峰頂獨院。
屋裡那具替她閉關的木人分身早沒了影,地上只剩淺淺一窪凹痕,倒像有什麼東西給拖進了地底。
楚嵐蹲下去,袍袖一拂,凹痕便平了回去,再也找不出絲毫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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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才伸著懶腰晃出門去。
去東海靈市這一個月,對外的說法自然是她在閉關。
眼下她出關了。
而當天后晌,季江便尋上了門。
「楚大人,你這一關閉得可夠久。」
季江立在院門口,青衫給風吹得微微鼓盪,手裡拎一壺酒,笑得跟往常一樣和氣,「為兄掐指一算,你今日出關,特意備了薄酒來賀。」
楚嵐從躺椅上直起身,不咸不淡道:「你那掐指一算,可真他媽准。」
季江大笑,將酒壺往石桌上一墩:「那是自然,為兄這點手段,豈是拿來吹噓的。」
二人對坐。
酒是蠻國粗釀,入喉如刀,楚嵐飲來卻面不改色。
季江啜過半盞,忽而擱下杯盞:「對了,天下武榜不日便要重評,你可曾聽聞?」
楚嵐搖頭。
「那些縮在洞天福地里裝死的隱世仙宗,不知怎的,近來竟如雨後春筍般一個接一個往外冒,名號一個比一個唬人。」
季江嘖了兩聲,「你們羅國江侃那老兒此番怕是要把頭皮撓穿,榜上席位就那許多,各家卻都覺著自己該坐頭把交椅。」
楚嵐垂眸,杯沿貼著唇,不置一詞。
季江又道:「另有一樁,東海那邊出了亂子,梓巍道長叫一老魔害了性命,慎虛道長已親自往東海查探。」
楚嵐手中杯盞微傾,酒液晃了一晃,隨即穩住。
她抬眼,面上浮起恰到好處的驚與憂:「梓巍道長修為不弱,七重境的強者,何人這般大膽?」
季江嘆口氣:「老魔頭了,聽說在東海蟄伏多年,不知怎的給驚動了,這世道,越來越不太平。」
楚嵐應和兩句,心底卻無波無瀾。
梓巍那條命,本就是斷在她手裡。
但面上仍是那副憂心忡忡的神色,她舉杯道:「但願慎虛道長此行順利。」
季江沒起半點疑心,碰了杯,又扯起旁的閒篇。
楚嵐嘴上應著,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碼事。
……
往後一月,楚嵐修煉得那叫一個勤。
白天悟陣法,夜裡畫符籙,丑時才睡,卯時又爬,大陽宗里最卷的弟子見了都得喊一聲姐。
她還順帶打著散步的旗號,天天沿張三峰各條步道溜達。
一會站住看雲,一會蹲下賞花,外人瞧來,活脫脫一個閉關憋久了出來放風的美女。
誰也不知道她每邁一步,腳尖就漏出一丁點靈光鑽入地底。
陣石一顆一顆,有的塞古樹根下,有的丟溪澗石底,有的埋碑亭柱基,悄沒聲,一天一線,把整座張三峰裹進一張看不見的大網裡。
這陣拿她當陣眼,拿山當棋盤,催動起來,五重境高手能活活困死在裡頭。
饒是六重境來了,也得扒層皮走,七重境就只能她本人出馬動手了,只能起到感知作用。
這天季江又登門,臉色比往常正經幾分:「楚大人,羅、蠻兩國道院頭一批弟子,三日後抵大陽宗,咱倆當監考官,得仔細著點。」
楚嵐頷首:「嗯,明白。」
季江壓著聲:「祿觀道長主考,你我邊上看著就行,可我們兩國那幫世家子弟,一個個眼珠子長在腦門上,恐怕不好伺候。」
楚嵐嗤笑:「再難纏的崽子,進了大陽宗的門,就由不得他們撒野。」
接下來幾日,各方「打招呼」的信件雪片般飛來,摞起來足有半人高。
求關照的、套近乎的、拐著彎打聽考題的,還有直接把禮單夾在裡頭的。
楚嵐一概不看,唯獨劉盈親筆那封,她拆了。
信中措辭懇切,先敘舊情,再提當年她受聘遠安候府、給小郡主當教習那檔子事。
緊跟著話鋒一轉:說楚嵐又是子爵又是伯爵,又常年蹲在大陽宗,教習這事便一年年拖著,如今小郡主已滿八歲。
劉盈這封信,字縫裡密密麻麻寫滿五個大字:你該還債了。
楚嵐嗤一聲:「老狐狸。」
當年劉盈護過她,替她擋了些陰刀子。
這恩她記著。
如今護他孫女一程,兩清。
三日後,羅國南道院那幫學生到了。
領隊劉布,南道院長王德發同隨。
楚嵐把幾十號人拎上張三峰安頓。
一路行來,大陽宗山高靈濃,已經把這幫少年少女看傻。
等上了張三峰,院子清幽,竹子戳天,亭台貼山蓋,不比主峰闊氣,偏偏有股子說不出的飄然勁,一個個登時老實了,傲氣收斂大半。
也就幾個,骨子裡還端著貴氣,藏不住。
打頭的是個俊蘿莉,個子沒長開,臉卻精緻得過分,眉眼裡一股端肅,頗有將門底子。
可惜年紀太小,瞅著像個繃著臉的瓷娃娃。
正是遠安候府那位小郡主,劉嫣。
她瞅見楚嵐,緊走兩步上前,規規矩矩鞠了個大躬,嗓門清亮:「楚先生。」
一幫學子你看我我看你,全愣了。
遠安候府的郡主,當朝一等侯爵的嫡親孫女,給一個女子行這麼大禮?
劉嫣才不管旁人怎麼想,直起身,聲音不算大,可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四歲那年,爺爺讓我拜楚先生為師,嫣兒一直記著,沒敢忘。」
周圍幾個知道楚嵐底細的世家子弟也趕緊跟著行禮。
眼前這位,朝廷正經封的伯爵,他們老爹見了都得客客氣氣。
再說人家還是大陽宗客卿長老,往後他們進了大陽宗,可不就歸她管麼,這時候不趕緊留個好印象,還等什麼。
楚嵐淺淺一笑,抬手揉了揉劉嫣發頂:「郡主言重,當年的事,不過侯爺隨口一句玩笑罷了。」
劉布適時上前,抱拳道:「楚姑娘客氣,義父交代過,讓嫣兒在大陽宗牢記三條,忘了身份,不懂就問,凡事聽楚先生安排。」
他停了停,嘴角微微一彎,「義父原話還有一句:嫣兒自小皮,楚姑娘儘管打屁股。」
劉嫣嘴角猛地一抽。
楚嵐瞟她一眼。
那張瓷娃娃似的小臉上,此刻分明寫著:爺爺你到底都說了些什麼。
……
三日後,考核開始。
羅、蠻兩國道院的弟子在傳法殿前站成一片,黑壓壓的,人頭攢動。
祿觀道長跟一位大陽宗長老杵在高台上主事,楚嵐、季江兩個分站兩邊觀禮。
這回考核砍成兩關:頭一關闖心境大陣,看心性;第二關出宗試煉,考應變。
靈根那玩意兒早在道院就評完了,犯不著再測。
名額最後定五十個,比仙門大考寬裕不少。
兩國學子聽了,臉色各不相同,有偷偷鬆口氣的,有擼袖子躍躍欲試的,也有面上不顯、眼底卻閃過一抹「這名額老子要定了」的。
楚嵐背著手立在高台上,山風呼呼地刮,袍角翻得獵獵響。
她臉上瞧不出什麼情緒,唯獨那雙眼睛淡得很,靜得很,底下藏沒藏暗流,誰也摸不透。
祿觀道人還是那副笑呵呵的德性,捋著鬍子道:「這批苗子裡,好料子不少。」
大陽宗另一位長老點頭,手上掐訣,一道光幕從掌心湧出來,眨眼間鋪滿傳法殿前整片天。
七彩迷幻煙霧從光幕里翻騰而起,慢慢把底下那片空地吞了進去……
心境大陣,啟動。
楚嵐本身也在專研陣法,一眼認出這是四階陣,迷心幻境跟拷問道心一表一里,普通弟子進去,心性稍有不堅,輕則當眾出醜,重則腦子壞掉。
她不由多瞅了幾眼,心裡琢磨換成自己來布,該在哪幾個節點動手腳,把幻境再往深里推一層。
正想著,羅、蠻兩國的學子已經一個接一個走進陣中。
開頭還靜,幾息過後,陣里炸了鍋。
有放浪形骸的盪笑,有恐懼到極點的尖嚎;有嚎啕大哭的,有破口大罵的,還有跪在地上沖空氣磕頭,鼻涕眼淚糊一臉。
楚嵐面無表情地看著。
又過片刻,一名弟子從陣中衝出來,披頭散髮,兩眼血紅,手舞足蹈地嘶喊:「成了!道爺我成了!哈哈哈哈……」
笑聲沒落,人一頭栽倒,口吐白沫,四肢抽抽。
明眼人都瞧得出來,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