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靈市開張滿七天,楚嵐總算把這座海島從頭到尾踩了一遍。
這天清早,靈市海島東邊三十丈開外的水面上,一道綠痕淡得幾乎看不見,閃了一下就沒影。
要是有修士拿神識去盯,大概能撈著一絲木靈味,可那點氣息貼著水面疾馳,混進滿海水汽里,極難分辨。
百里外頭,孤零零一座島。
這島小得可憐,方圓也就幾里地,礁石齜牙咧嘴,連根草毛都不長。
海鳥拿它當空氣,修士更懶得瞄一眼。
楚嵐從一艘密不透風的木艇里慢悠悠踱出來。
「就這了。」她東張西望,滿臉姨母笑,「方圓三百里,連只開了靈智的蟹老闆都找不著。」
她從袖口摸出一塊骨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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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片發黃,上頭刻滿紋路,細過髮絲,彎似蛇爬。
這些天她翻來覆去地盤,總算實錘了,這是一枚上古魂修術法的傳承骨片,年份起碼萬年起步。
上頭的字她一個都不認得,可有東西認得。
她識海里那棵小樹苗一碰那些文字,立馬自動翻譯成大白話,直接懟進她神識里。
現在她已經學會了這門術法。
至於那小樹苗的奇葩操作,楚嵐早就佛了,甚至她壓根不知道這貨還有多少隱藏能力沒解鎖。
她跑這一趟,就為練手。
靈市海島上人來人往,眼睛太多,施展不開。
楚嵐吸足一口氣,掌心一翻,血魂劍憑空現形。
劍身暗紅,陰煞氣往外滲,劍鋒嗡嗡作響。
她揮劍,掐訣,低喝一聲:
「魂土轉生!」
血魂劍猛地一抖。
五道怨靈尖嘯著噴出來,半空中擰成五股黑煙。
楚嵐眼皮都沒撩一下,指尖再掐,幽綠光芒啪地亮了。
「起。」
地面猛地一抖。
礁石炸開,土渣子亂飛。
幾口氣的工夫,五口土棺從地底下拱出來,蓋板上幽綠的紋路一明一暗。
怨靈一個接一個鑽進土棺。
黑氣和土棺攪在一塊,嘎吱嘎吱響,那動靜聽得人後槽牙發酸。
「開!」
蓋板齊刷刷彈飛。
五道身影邁步出來,土人俑,八尺高,臉看不清,身板跟活人沒兩樣。
通體土黃,動作順溜得邪門,一排齊刷刷單膝跪地,沖楚嵐低頭。
楚嵐偏著腦袋,繞一尊土人俑兜一圈,抬手敲它肩膀。
硬邦邦,一股陰寒順指頭往上爬。
「有點東西。」她嘴角一翹,「這貨扛著我三分之一的實力,怨靈塞得越多,拉出來的就越多……那我血魂劍里蹲著那一千多號,豈不是……」
她低頭瞄一眼血魂劍,劍身嗡嗡直哼。
楚嵐頓住兩秒,慢慢咧開一個反派見了都得連夜搶站票跑路那種笑。
「好傢夥,我這是……抽到無限兵卡?」
血魂劍里,一千多號怨靈齊刷刷打了個哆嗦。
也不知是興奮的,還是嚇出來的。
楚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一千多個土人俑一塊跪地的畫面,暗戳戳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可沒高興多久,她眉頭就擰起來了。
不夠。
太素了。
這些土人俑光溜溜的,戰力先擱一邊,光站那氣勢就矮半截。
她楚嵐手底下的兵,哪能這麼掉價?
「嗯……得整點裝備。」
她腦子一轉,召出五隻黃泉屍鱉。
極巨化一催,那幫傢伙瘋長,甲殼裂了又合,噼里啪啦響個不停,轉眼每隻都躥到水牛那麼大。
殼黑得發亮,泛著金屬光,口器呲牙咧嘴,尾鉤翹上天。
楚嵐一個眼神,土人俑翻身上鱉,動作乾淨利落。
她還是不樂意。
雙手一拍,木遁之力灌進腳下泥土,粗藤破土而出,纏上土人俑,貼著身子變成木鎧。
藤蔓織出胸甲、護肩、臂鞲,紋路老氣,透著點綠光。
她又搓出硬木陌刀,往土人俑手裡一塞。
五名土人俑騎著牛大的屍鱉,身披木鎧,手握陌刀,列陣齊整。
楚嵐後撤三步,抱臂打量自己這手傑作,總算點頭。
「行,夠橫。」
她拍拍手,眉眼彎彎,「往後一人成軍不是夢。亡靈騎兵,聽令!衝鋒!」
五騎土人俑應聲而出,屍鱉八條腿撒開跑,陌刀高舉,礁石間捲起一股腥風。
它們衝上巨岩,又俯衝下來,刀鋒割空氣,嗚嗚作響。
楚嵐瞧著瞧著,沒忍住笑出聲。
「好!收!」
她掐訣解術,土人俑轟然散架,碎土落回地面,怨靈重新鑽進血魂劍。
屍鱉縮回原樣,爬進陶罐。
海灘上只剩五堆黃土。
楚嵐拍淨手上泥土,心情大好。
她剛打算坐下喘口氣,臉色忽地變了。
萬裏海面之上,兩道神虹撕裂長空。
虹光快得離譜,在海面犁出百丈白浪。
打頭那位身量不滿四尺,御空疾行,面若冰霜,眼神冷到能把海水凍成坨。
正是梓巍。
……
梓巍自認是個沉得住氣的獵手。
東海靈市將開,他帶著師弟祿觀登島。
明面上,二人是來淘幾件玩意;實際上,在梓巍那雙天生對法寶氣息極尖的眼裡,整座靈島只有一個人值得他盯,那就是楚嵐。
圍剿耀碧蓮宗殘部那天,旁人盯的是戰功,梓巍聞到的卻是楚嵐身上那股味,淡得幾乎摸不著,卻純得扎眼。
那是一件法寶的氣息,稀罕,勾人,撓心。
「大機緣。」梓巍當場拍板。
偏偏大陽宗和羅國地界上,他不敢伸手。
好在耳朵靈,聽說東海靈市要開,便做局拉楚嵐同行,打算借東海魔修猖獗這名頭,扮一票魔修,殺人奪寶,名正言順。
計劃沒毛病。
唯一岔子,楚嵐推了邀約,自己單槍匹馬來了。
可楚嵐那具木分身,哪逃得過他這雙眼。
梓巍在島上遠遠逮著一道熟影,嘴角一抽。
但不打緊,差不離。
只是大魚仙翁的地盤上動不得手,他只能憋。
憋到今天,暗中瞧見楚嵐離島,梓巍心頭一喜,躡手躡腳跟了上去。
可還沒摸著楚嵐的影,兩道黑氣便從海底直衝雲霄。
黑氣一散,現出兩人。
渾身裹著黑霧,臉看不清,只剩一雙血紅眼珠子露在外頭。
左邊那位嗓子沙啞:「梓巍小賊!你師兄慎虛害我大哥性命,這筆血帳,今日先取你利息!」
右邊那位桀桀怪笑:「放一百個心,你前腳走,慎虛後腳到,黃泉路上你師兄弟正好搭個伴!」
梓巍那張臉,黑得能刮下鍋底灰。
黑煞雙梟,散修圈裡出了名的兩條瘋狗,專靠殺人越貨吃飯。
他們大哥黑面梟三年前讓慎虛道人一拂塵抽死了,這倆慫貨不敢去找慎虛,扭頭就盯上了他。
「兩位道友。」梓巍硬壓著火,往後退,面上還得端著,「我師兄弄死黑面梟,是那老東西先截殺我宗弟子,一碼歸一碼,你們現在滾蛋,這事我不追究。」
「追究?」黑煞雙梟笑成一團,「你他媽一個,追究我倆?」
話沒落地,兩道黑氣就絞過來。
梓巍一咬牙,祭出法寶,一柄金色飛劍破空而出,跟黑氣纏作一團。
梓巍連滾帶爬地跑,金光黑氣在海面上炸開,浪頭掀上天。
這片打得稀爛的海面底下,百米深的海床上,楚嵐正貓在礁石後頭。
她渾身氣息收得一絲不露,外頭裹一層木頭,木頭外頭又糊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虛空能量,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頭頂三道神虹來回亂竄,打得難捨難分,愣是沒一道神識掃到她身上。
楚嵐眯著眼,透過藍幽幽的海水,把海面上的架看得門清。
梓巍讓黑煞雙梟夾在中間揍,金劍那點光越來越暗,身上已經吃了幾下,法袍裂口子,血往外滲。
他邊打邊退,退的方向,恰好是楚嵐先前貓著的那座孤島。
「奔我來的?」楚嵐一挑眉毛。
梓巍確在向孤島潰退。
其神識已及此島,知島上空無一人,他欲借地勢脫身。
然他所不知者,島固無人,水下有人。
楚嵐觀其素日冷麵此刻扭作驚怒之狀,憶及耀碧蓮宗時此人居高臨下、頤指氣使之態,唇角徐彎。
她本可直接離開。
梓巍未覺其蹤,黑煞雙梟亦未覺其蹤。
但教繼續伏於海底,待其斗罷,各歸各家便是。
然楚嵐眸子漸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