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全員算計

  竹簾只捲起半截,日光漏進來,懶洋洋鋪在榻邊。

  楚嵐歪著身子靠在榻上,兩指按著太陽穴,眼睛閉得嚴實。

  木分身被毀後,帶回來的那堆消息,正一條條在腦子裡過。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

  院門外響起季江嗓門,她眼皮才慢慢掀開。

  眼底那點鋒芒倏地收回去,又換成平時不咸不淡的樣子。

  「楚姑娘,你今天那手木分身可真是讓為兄大開眼界!我還差點因為你真要完了呢。」

  季江人還在門外,話已經先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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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院時步子比往常急,一雙眼睛在楚嵐身上來回掃。

  這位六重境的姑娘,他像頭一回見一樣,臉上寫滿驚嘆,又摻著幾分打量。

  「季兄這話說得過了。」楚嵐起身,衣袖一拂,竹桌上那隻茶壺便自己斟滿一盞,白氣裊裊升騰。

  她神色不見波瀾,平靜如常。

  季江坐下,茶盞端在手裡卻沒往嘴邊送,只是搖頭。

  「楚姑娘何必自謙,你那分身之術,為兄好歹也是七重境修士,竟半點破綻都瞧不出,氣息也好,神魂波動也罷,跟真人站一處根本分不清,要不是親眼見著那堆木頭,我到現在還蒙在鼓裡。」

  話到這裡,他神色一肅,嗓音壓了下去:「六重境就有這份造詣,這份悟性,這份手段,整個天下怕是再挑不出第二個。」

  楚嵐垂下眼,長睫在眼下覆一層淺淺的影,把那點情緒遮得乾乾淨淨。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小口,語氣淡得很:「雕蟲小技,不值一提。」

  沒有錯。

  今天去參加大陽宗內門弟子選拔大會的,自始至終都不是楚嵐本人,而是木遁術法化出的分身。

  只因她出門下山前,危機直感中那抹紅危提醒刺眼得很,她沒猶豫,當場換成分身下山。

  那分身上附著她一縷神魂,由她完全掌控,這期間本身沉入意識虛無。

  木分身與真人幾乎無異,可神魂不夠強的人玩不轉這招,撐不了幾回神魂就得受損,弄不好就成了痴傻。

  這是楚嵐憑著一股子悟性硬是琢磨出這門術法,今天用來瞞天過海,正好幫助她躲過今天這一劫。

  但季江不知內情,眼中只是驚嘆更濃:「這叫雕蟲小技?過分謙虛就是裝逼了哈。」

  他頓了頓,擱下茶盞,神色鄭重起來,「不過今天這事,我已向梓巍稟明,只說你在外遭耀碧蓮宗餘孽伏擊,僥倖脫身,至於分身術這一節,為兄隻字未提,楚姑娘你放心。」

  楚嵐輕輕點頭,站起來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季兄費心了。」

  季江一擺手:「咱們都是各自國家派來大陽宗當監察的,說到底才是一路人,互相照應是應當的。」

  說完便起身告辭:「你今天受了驚嚇,好好歇著,我先走一步,有事傳訊給我就行。」

  楚嵐送到院門口,看著季江身影一點點消失。

  臉上那點溫和得體的笑意,才一寸一寸退乾淨。

  等到最後一縷氣息也遠了,她慢慢合上院門。

  笑意散盡,眼底沉下來。

  她走到榻邊坐下,五指攥緊。

  道妖老祖,八重境,血蓮教老毒物,今天居然親自下場對付她一個六重境的小輩。

  這事傳出去,天下人都得驚掉下巴。

  可他真就這麼幹了。

  布局細,時機准,明擺著惦記不是一天兩天。

  「是因為靖鬼茅冊嗎?……」

  楚嵐嘴裡低低念著,須彌戒上一道微光閃過,一卷竹簡憑空落在掌心。

  竹簡墨黑墨黑,剛一露面,就滲出一縷縷黑霧,直往她指頭上纏。

  陰冷氣一散開,滿屋子玉蘭香被吃得乾乾淨淨。

  楚嵐盯著手裡這卷冒黑煙的竹簡,眼神深得很。

  修仙這段時間,她早不是當初那個啥也不懂的小白了。

  靖鬼茅冊這鬼器的品階高得離譜,比她一開始估的還邪乎。

  對九重境的邪修來說,這玩意的吸引力,就跟光屁股美女站色狼面前一樣一樣的。

  今天道妖老祖出現在那,看著像碰巧,分明是順著這東西的氣息追過來的。

  楚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點後怕已經沉下去,換成冷冰冰的盤算。

  她太被動了。

  八重境的修士,她想跑都跑不了。

  今天拿分身替死躲過一劫,可道妖老祖既然盯上她,那就是塊狗皮膏藥,不撕下來不算完。

  大陽宗有九重境強者坐鎮,老妖不敢親自進來,可她只要踏出山門一步,就是案板上的魚。

  這隱患,必須除掉。

  ……

  德雲山脈深處,山洞幽暗。

  壁上嵌幾顆夜明珠,青光慘慘澹淡。

  道妖老祖盤坐蒲團,臉色陰沉。

  周身靈壓亂竄,狂暴得把屁股底下蒲團震成一堆碎渣。

  今天楚嵐分身爆炸後產生的那團詭異能量衝進他識海,那種侵蝕神魂的混沌感,這會還讓他心驚肉跳。

  堂堂八重境,叫一個六重境的小丫頭片子拿分身耍得團團轉。

  而且那分身形神俱全,硬是騙過他神識探查,被他攥住的瞬間轟然炸開,陰了他一手。

  奇恥大辱。

  更叫他窩火的是,楚嵐那丫頭,大大滴狡猾。

  她怎會提前知道他的打算?莫非他身邊出了內鬼?

  不然沒法解釋,一個六重境撞上八重境,不逃不躲,反倒玩出一手分身替死。

  若無人通風報信,道妖老祖打死不信。

  他咬著後槽牙冷笑,猙獰的半骷髏臉上殺氣藏不住,「好個刁鑽的丫頭,以為縮進大陽宗,老夫就動不了你?」

  轉念一想,又嘆口氣。

  人家縮在大陽宗不出來,他還真沒轍。

  大陽宗里坐著九重境強者,他若親身闖進去,跟自投羅網沒兩樣。

  ……

  接下來七日,道妖老祖先把自己身邊可能是臥底的人篩了一遍,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隨後他又吩咐弟子人狳妖領人手,配合凶獸,在大陽宗方圓數十里內撒開網,加大監控力度。

  天上地下,林間溪畔,只要楚嵐踏出宗門一步,他第一時間就能收到信。

  他打算等。

  只要能拿到靖鬼茅冊,別說七天,七個月他也得耗著,畢竟這是營救魃嘎的唯一希望。

  可第八日清早。

  一道土黃遁光從地底鑽出來,落地成人。

  褐色短打,一張臉普通得丟人堆里都扒拉不出來,正是他徒弟人狳妖。

  這小子修為才五重境,偏偏天生一副躲貓貓的本事,尤其那手土遁術玩得賊溜,境界高出他兩三層的人不特意去查,壓根找不著他影子。

  這會人狳妖滿臉土灰,眼睛裡卻亮得冒火,兩手高舉過頭頂,捧著一卷黑霧翻湧的竹簡,撲通跪倒。

  「師尊!弟子幸不辱命!」

  道妖老祖瞳孔一縮,幾乎搶一樣把那竹簡吸進掌里。

  入手冰涼刺骨,黑霧翻騰間,竹片上陰文篆書隱隱約約,正是坂載道人煉的靖鬼茅冊,一點不差。

  他抬眼盯住人狳妖,嗓子發啞:「怎麼弄到手的?」

  人狳妖磕了個頭:

  「弟子按吩咐蹲在大陽宗外頭,昨夜子時前後,那楚嵐一個人偷偷下山,沒走正門,從後山斷崖用遁術溜出來,她手裡把此物攥得死緊,神色慌張。

  弟子當場殺出去攔她,她修為雖比弟子高,可弟子趁她沒防備,土遁鑽到地底下,從背後把竹簡搶了就跑,她追不上,弟子才一路遁地狂奔回來。」

  道妖老祖摩挲著竹簡,渾濁老眼裡精光直閃。

  他估摸著,楚嵐是上次交過手後猜到了靖鬼茅冊的來頭,這才急著轉移。

  倒是夠小心,硬是耐著性子等了將近七天,確認外頭風頭鬆了才動身。

  可惜,還是被他的人盯上了。

  「幹得不錯。」道妖老祖難得誇了一句,緊跟著話頭一轉,陰森森道,「接著盯,她只要踏出大陽宗山門,立馬報信,我叫人圍了殺。」

  人狳妖領命,土遁一晃,鑽地里沒影了。

  道妖老祖等不及起身,捧著靖鬼茅冊就往洞穴深處煉化法陣走。

  步子急,臉上那點憋了許久的貪和熱全冒出來了。

  楚嵐知不知道靖鬼茅冊的底細都無所謂了,這人得死。

  死人嘴最嚴,才不會漏出靖鬼茅冊落他手裡的風聲。

  ……

  大陽宗,張三峰。

  楚嵐沿青石小徑慢慢往回走。

  晨風掀她月白裙裾,鬢邊碎發貼到臉上,她抬手別到耳後,指尖碰到耳垂時頓了一下,隨即沒事人一樣放下。

  「大姐頭!」

  院門口傳來一聲脆喊。

  火麟菲蹲在門檻上,嘴裡叼根狗尾巴草,見她回來,噌地跳起來,咧嘴露出兩顆尖尖小犬牙:「你去哪了?我一早來找你,屋裡空蕩蕩的。」

  楚嵐笑了笑,伸手揉揉火麟菲腦袋:「出去走了走,透透氣。」

  話說得輕飄飄,目光卻往大陽宗山門方向瞟了一眼。

  就在昨夜,那燙手山芋已經被她親手塞到道妖老祖手裡。

  這七天,她暗中察覺道妖老祖撒的盯梢網一天比一天密。

  那老妖擺明了不死不休,不拿到靖鬼茅冊不算完。

  她要是繼續攥著這東西縮在大陽宗里,頭頂就永遠懸著一把刀。

  所以她動了心思。

  扔出去。

  把靖鬼茅冊這東西,扔出去。

  可扔得講究,扔得不叫人起疑,還得讓對方咬死她只是「沒辦法才轉移」,不是「主動不要了」。

  於是她耐著性子等了七天,等道妖老祖那點耐心跟凶獸一樣磨得冒火,才在昨夜唱了出「偷偷下山運寶貝」的戲。

  她算準了,真正的威脅就道妖老祖一個。

  剩下那幫嘍囉不值一提。

  靖鬼茅冊甩出去,老妖准得抱著煉化,短期內騰不出手再來找她麻煩。

  再說……

  楚嵐嘴角勾了勾,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

  她在靖鬼茅冊里還摻了料。

  論境界她比不過道妖老祖,可論對靖鬼茅冊煉法的琢磨,那老妖絕對趕不上她。

  這東西她早就煉化完畢。

  交出去之前,她在靖鬼茅冊深處埋了一道極隱蔽的追蹤印記,外加一點小佐料。

  道妖老祖拿不走這寶貝,而且那小佐料還能夠讓他喝一壺;她還能靠追蹤印記知道老妖在哪,自己時刻關注,安全就有了保障。

  一舉多得。

  她還斷定,靖鬼茅冊用不了多久就會再回到她手裡。

  火麟菲歪著腦袋看她,總覺得今天大姐頭笑得跟平時不太一樣,可又說不上哪不對。

  她眨眨眼,忽然湊近,鼻尖差點貼到楚嵐袖子上,嗅了嗅。

  「大姐頭,你身上有股怪味兒。」

  楚嵐面不改色,抬手彈她額頭一下:「什麼怪味,別鬧。」

  火麟菲哎喲一聲退開,嘟囔著「就是有嘛,一股陰氣」,也沒再追問,蹦蹦跳跳往竹林跑,說是要挖竹鼠烤著吃。

  自從楚嵐種下這片竹林,不知何時招來幾窩竹鼠,如今都快泛濫了。

  楚嵐望著火麟菲沒心沒肺的背影,眼裡那點笑意慢慢沉下去,變成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潭。

  她收回目光,轉身進屋,衣袖一拂,門無聲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