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推門出來,日頭已經掛高。
風過竹林,嘩啦啦一片響,滿鼻子草木清氣,叫人忍不住想伸伸胳膊抻抻腿兒。
她長長吸了口氣,反手掩上院門,腦子裡開始盤算:回了明川,頭一頓該去哪家館子解解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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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這架勢,是要上哪兒?」
季江拎一盒茶點從山道拐角轉出來,步子輕快,臉上寫滿「蹭茶來了」四個大字。
可一瞧楚嵐這陣仗,腳下頓時一停,眉頭也跟著擰起來。
「回明川一趟。」楚嵐沒多話。
季江臉色一正:「德雲山脈裡頭,耀碧蓮宗餘孽可還沒消停,你這會出去,跟送貨上門有啥區別?」
「我心裡有數。」
「有數個屁。」季江嘴上不饒人,可瞧楚嵐神色穩當,眼裡透亮,哪有半點衝動勁。
他嘆口氣,「行,楚大人從不乾沒把握的事,我閉嘴。」
「你張嘴也白搭。」楚嵐道。
「你這人……」
季江翻個白眼,瞅著楚嵐往山下走。
楚嵐步子不快,快出山門時卻停了。
她沒繼續朝山門去,一拐彎扎進旁邊密林。
掌心貼地,木遁催動。
樹根從土裡翻湧上來,三兩下把她裹成個嚴實木繭。
繭子往下一墜,悄沒聲息沒入地底,地面只留個淺坑。
楚嵐心底一探,靖鬼茅冊那邊感應分明,道妖老祖正忙煉化,壓根顧不上她。
趁你病要你命?俗。
趁你忙我開溜,這才叫講究。
木繭在地底竄,楚嵐一邊趕路一邊撒開感知。
侃門派道妖老祖留沒留後手?後頭跟沒跟尾巴?
一路乾淨,鬼影都沒一個。
「得,這老東西拿了靖鬼茅冊,是真飄了。」楚嵐點頭,心裡給自己當初那步棋瘋狂點讚。
木繭從明川城外一片荒地拱出來,碎土嘩啦撒了一地。
楚嵐拍拍衣角泥星子,抬腳奔城門去。
……
鎮夷軍大營門口,倆守兵正倚著門框打盹。
其中一個眼角掃見遠處晃來一道身影,先愣了愣,隨即整個人蹦起來,差點把邊上那位兄弟帶個跟頭。
「楚將軍!」
另一守兵條件反射,腰杆子唰地挺直,扯著嗓子也吼一聲:「楚將軍!」
吼完,倆人互瞪一眼,那意思明擺著:你小子嗓門憑啥比我大?想卷死誰?
楚嵐點頭:「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倆人異口同聲,眼裡崇拜都快溢出來。
仙宗回來的楚將軍,整個鎮夷軍蠍子拉屎獨一份,能跟她打上招呼夠吹一輩子。
楚嵐剛邁進營門,迎面撞上一群人。
花酒濃打頭,後頭綴著手下幾個千總,個個穿戴齊整,一看就是正要出門辦事。
兩下照面,花酒濃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得能點燈。
「喲,楚大人!回來啦!這一晃半年多沒見嘍!」
花酒濃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上下打量楚嵐,「大陽宗咋樣?仙宗是不是特排場?見著仙人沒?」
「仙人沒見著,牛鼻子老道倒有一群。」楚嵐實話實說。
千總甲湊過來,話里泛酸:「楚將軍這就謙虛,仙宗啊,修的是仙法,咱這輩子摸一把仙宗牆根,祖墳都得冒青煙。」
千總乙趕緊接茬:「就是就是,楚將軍,仙法難不難學?您瞧我這資質……」
「你先摸到六重境門檻再說。」花酒濃懟回去,轉頭看楚嵐,眼裡那點羨慕壓都壓不住,「說正經的,在大陽宗修煉啥滋味?是不是吸口氣都能多活兩年?」
楚嵐琢磨一下:「空氣是真不賴。」
「……」
幾人你瞅我我瞅你,這話說的,凡爾賽得沒邊了。
楚嵐跟他們扯了幾句,便抬腳奔總兵府。
花酒濃盯著那背影,咂咂嘴:「都是倆肩膀扛一個腦袋,咋差這麼遠?」
「得了吧花頭兒,人家是仙女下凡,你是糙漢摳腳,壓根不在一個檯面上。」千總甲一巴掌拍他肩上。
「你不也是大老粗?」
「我也沒賴帳啊。」
……
總兵府里,趙定安正趴桌上批公文。
聽見腳步響,一抬頭,見是楚嵐,那張常年繃著的臉總算鬆了松。
「回了。」
「嗯。」
楚嵐從懷裡摸出本小冊子,雙手遞上,「大陽宗近況、弟子名錄、功法體系、靈藥產地,外加幾條得留意的情報,都在這兒。」
趙定安接過冊子翻了幾頁,眉頭越翻越開,最後啪地合上往桌上一拍:「好,派你去大陽宗果然沒挑錯人。」
楚嵐垂手站著:「該乾的。」
她深知自己駐紮大陽宗的任務並不簡單,因此定期回來述職以表忠心是必要的。
「坐。」趙定安指了把椅子,「大陽宗那邊,有人給你使絆子沒?」
「暫時沒有。」
趙定安瞅著她,話頭放慢:「記著,只要你心向著朝廷,誰動你,我動誰。」
「楚嵐受朝廷恩重,斷不會反。」
場面話誰不會說,倆人心裡都清楚。
楚嵐臉上恭恭敬敬,腦子裡早轉別的去了。
干間諜這行,反不反哪由得了自己。
上邊說你忠,你就忠;上邊說你反,你連喘氣都礙眼。
她眼下這差事,跟那些派去敵國蹲坑的細作有啥兩樣?就換了個好聽名頭。
最壞那一步得先想好。
退路,總得留條。
……
出了總兵府,楚嵐直接回自己楚府。
剛進府門,就聽見裡頭一陣笑。
劉德福、劉布哥倆坐院裡喝茶,謝長昭邊上作陪。
劉德福不知扯了句什麼,劉布笑得直拍大腿,謝長昭嘴角一抽一抽,硬撐著那點體面。
「喲,樂什麼呢?」楚嵐邁步進院。
「楚大人!」劉德福蹦起來,半點軍中老油條的穩重都找不著,「你可算露臉了!聽說你回來我們就立馬過來了,坐坐坐,長昭泡的茶,有兩下子。」
謝長昭起身行禮:「師尊。」
楚嵐一擺手:「少來這套虛的。」
她坐下抿口茶,劉布立馬湊近,一臉八卦:「聽說你在那大陽宗學了不少仙法?給咱開開眼唄?」
「想看啥?」
「隨便!是仙法就成!」
楚嵐擱下茶杯,琢磨一下,掌心往地上一按。
庭院地磚縫裡,樹根一根根拱出來,咔咔咔絞成一股,在三人跟前飛快成型。
三秒過後,一尊兩米高、稜角分明的人形鎧甲立在院中。
劉德福:「???」
劉布:「臥槽!」
謝長昭茶杯脫了手。
鎧甲通體木質,可表面紋路細得嚇人,肩甲、胸甲、關節分段,連腦袋上那根標誌性的角都一比一還原。
反正眼下都知道她楚嵐蹲在大陽宗,木遁這手沒必要掖著,亮一亮也無妨。
「這……」劉德福圍著轉兩圈,嘴張半天沒合上,「什麼玩意兒?」
「EVA初號機。」楚嵐說。
「啥?」
「沒啥,就一……手辦。」
劉布伸手敲了敲木頭初號機胸口,咚咚,實心貨。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這玩意兒能動不?」
楚嵐心念一動,木鎧甲胳膊慢慢抬起,比了個耶:「也就這水平。」
空氣靜兩秒。
「就這?」劉德福從震驚里緩過神,立馬切換實用腦迴路,「好看歸好看,真干起仗來,這術法頂啥用?」
劉布跟著點頭:「確實,唬人有一套,實戰白給,你說你折騰半天,就為讓它抬下手?對面敵人怕不是笑都笑死。」
楚嵐嘴角抽了抽。
得,倆實用腦瓜子。
審美這玩意強求不來。
她手一揮,木遁撤了,樹根縮回地底,地磚歸位。
乾淨,連渣都不剩。
劉德福劉布果然沒多會就膩了,嘴頭子一轉,聊起明川城裡那些破事。
誰家又添了偏房,哪個衙門又鬧笑話,哪家館子又整出新花樣。
「望月樓新來一廚子,一道群英薈萃敢賣三兩銀子,搶錢啊?」
「那算屁,那湯家家主湯衡新納房小妾,進門三天把正房氣得捲鋪蓋回娘家,現在全城開賭盤,押幾時休妻。」
楚嵐聽他倆胡扯,偶爾搭兩句,一個多時辰就這麼打發了。
天色擦黑,兩兄弟才意猶未盡起身走人。
「下回你回明川,俺們還來!」劉布出門還回頭嚎一嗓子。
「帶好酒!」劉德福補一句。
謝長昭站門口瞅他倆走遠,回頭看看楚嵐:「師父,這倆……」
「嘴碎,人不賴。」楚嵐評價就六個字。
「行了,歇著去。」
……
夜深。
楚嵐獨自走進楚府深處暗室,石門在身後合攏,聲光盡絕。
她盤膝坐下,運轉大衍混沌歸真決。
識海里那棵小樹苗輕輕晃,綠光從枝葉間滲出來,化作精純靈氣反哺全身。
靈氣越積越厚,從毛孔往外溢,暗室里的空氣漸漸發稠,霧氣翻湧,伸手不見五指。
楚嵐深吸一口氣,把滿室靈氣一口吞盡。
經脈中靈氣狂奔,直衝最後一處關隘。
轟!
關隘破了。
楚嵐睜眼,滿室霧氣吸得一滴不剩。
她品著體內那股翻湧的勁,嘴角一挑。
七重境。
「呼~」
長出一口氣,脖子左右一擰,咔咔響,「擱上界那套說法,老子總算達到築基前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