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鬼茅冊到楚嵐手中,足足六日,她才將它炮製伏貼。
六日裡,密室那扇門,她一雙腳幾乎不曾跨出去。
火候順,半路無甚魔障,眨眨眼就收梢。
她心念一動,那冊子便自行浮蕩,收也罷放也罷,皆由她做主,縮作巴掌長短一截小竹簡,一溜煙鑽入袖底,日後暗算人,盡可充作板磚拍過去。
她興頭不壞,嘴裡哼《十八摸》,推門而出。
晨風裹著露水氣,涼意貼在臉上。
院中廊下,鐵錘蹲著。
銅盆擱在一隻手掌上,另一隻手拎起血淋淋生肉,送到霜脊巨狼嘴前。
霜脊不鬧,兇相半點不露,喉間低低悶哼。
火麟菲在旁站著,紅鱗被晨光一照,瞥見楚嵐,頭一偏,小跑湊來:「大姐頭,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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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楚嵐伸手,掌心按上火麟菲腦門,揉了揉。
又問鐵錘:「豐老哪去了?」
鐵錘立起身,手在圍裙上蹭兩蹭,笑道:「豐老頭一早出門透氣,說是釣魚去。」
楚嵐嗯一聲,面上笑意淡幾分。
她記起那日與豐燃過手,自己不過輕輕一掌,老頭便跌飛出去。
往後幾日,他見了她便繞道走,飯桌上「老夫當年」那套話也不提了,想來是跌了面子。
楚嵐心上那點過意不去,起初在心裡硌得慌,久而久之,也就不覺得了。
她這人有個本事,旁人天大的難受,到她這兒,擱一擱便擱涼了,斷不會真往心裡去。
「知道了。」她應一聲,兩手攏進袖管,抬腳往外走。
出了楚府大門,幾個鎮夷軍把總正說說笑笑迎面踱來。
一見楚嵐,笑容齊齊僵在臉上,腳跟一碰,站得筆直,齊齊喊:「楚將軍好。」
楚嵐含笑,逐個點頭,款款走開。
晨風掀起裙擺,細細一道波紋。
耀碧蓮宗亂子一平,鎮夷軍名聲就響了。
兵部、吏部日日議事。
請賞摺子,聽說已遞到御前。
營里這些天,底下水在動。
機靈人早尋門路去了。
清祟衛參將燕長空格外勤,隔三差五送禮,就想回京當官。
古玩字畫折成銀子,夠盤一間鋪面。
羅國這地方,京官金貴,外放寒磣。
武將們一個個削尖了腦袋,只恨不能鑽到京城地縫裡去。
京里六品,抵得上外頭四品,這筆帳誰不會算?
楚嵐心裡清楚,卻不動那門心思。
她不眼熱。
守好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比什麼都強。
旁人愛怎麼鑽營,那是旁人的買賣,與她不相干。
……
蠅武道館。
楚嵐一腳跨進去,茅斯老頭正窩在院中藤椅里曬日頭,膝頭搭一條薄毯,旁邊小几上擱一壺茶。
他臉色比前些日子強出許多,蠟黃皮子裡透出些紅潤,只左肩還微微塌著。
「茅老爺子。」楚嵐自己拖過一張竹凳坐下,伸手掂掂茶壺,「涼了,我給您換一壺?」
「不用,不用。」茅斯擺手,眯起眼把她端詳一陣,「你這丫頭臉色紅潤,吃著什麼好東西了?」
楚嵐笑:「我能有什麼好東西。您傷怎樣?」
「好七分。」茅斯抬手比劃一下。
「周楓那小子呢,這些天不見人影。」
「回京了,司天台事多。」
「忙啊,忙啊,一個個都忙。」茅斯嘴角往下撇。
「走也不說一聲,好歹一起出生入死過。」
嘴上是怨,眼裡沒火。
楚嵐不點破,拎壺去舀熱水,回來時,茅斯早把杯子擺齊了。
她給他倒滿。
茅斯兩手捧定杯子,拇指在杯壁上蹭來蹭去,蹭了半天,屁也沒放一個。
「對了。」楚嵐替自己也倒上一杯,撇去浮沫,問得輕描淡寫,「聽說隱宗有高人開山門收徒,我們大內密探,要不要盯一眼?」
茅斯嘬口茶,晃晃腦袋。
「陛下定的,我們少操那份閒心。」
楚嵐點頭。
心裡頭,卻拐了好幾道彎。
羅皇欽定,那就是朝廷要拿隱宗壓人。
壓誰?她懶得往下想。
想多了腦仁疼,疼了還得自己上手揉,討嫌。
這事她往心底一個穩當角落一擱,落鎖。
出了道館,日頭已懸正中,青石板路曬得發白。
楚嵐順街往下走。
明川城還是那個明川城。
賣炊餅的嗓門跟三年前一個屌樣,調門半度沒降。
她在糖炒栗子攤前剎住腳。
栗子剛出鍋,殼面油光鋥亮,裂開小口,甜香直往鼻孔里拱,勾人。
白氣騰騰的,大冷天裡可勁兒顯擺。
她整了一包,殼一捏就碎,金燦燦的仁兒滾出來,擱嘴裡,味兒還中。
邊剝邊蹽,到楚府門口,紙袋子已經癟了。
手指頭沾著糖漬,黏糊糊的,她往嘴裡一送,嘬了一口。
……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夜深。
楚嵐洗完澡,身上就一件素白寢衣,長頭髮攤在枕頭上,梢子還潮著。
她閉上眼,氣越喘越勻。
再一睜眼,人已經戳在極陰宗秘境裡了。
這地界她來慣了,跟自家後院一樣熟。
雖說自家後院沒這麼邪性。
近來她咂摸出味來,這地界的靈氣濃得邪乎,外頭跟它一比,十倍打不住,百倍都不止。
她還咂摸出來,在這修煉一回,回到現實里,本事是真見長。
就是有一點……
這兒靈氣裡頭裹著紫色的虛空能量,暴得很。
換旁人,沒準要炸成渣。
但她沒事。
畢竟吸進身子那點靈氣,十成裡頭有九成九,全叫識海里那棵小樹苗給獨吞了。
楚嵐:……
好你個沒良心的,好歹給老娘留一口啊!
她盤腿坐定,開始調息吐納。
識海里那小樹苗晃晃悠悠,活脫脫一副我就是能吃,你能拿我怎地的欠揍嘴臉。
楚嵐憋了憋,沒憋住,心裡罵它一句:「你他娘上輩子餓死鬼投的胎?」
樹苗晃兩晃,壓根不搭理她。
那樹苗眼下已經躥到一尺來高,枝幹白淨如玉。
葉子泛一層淡緋。
枝頭墜著一顆果子,人形,眉眼口鼻都長齊了,閉著眼。
早先只核桃大,眼下已有橘子那麼大。
楚嵐瞧了幾回,也琢磨不透這果子熟了能頂什麼用。
不過她心裡隱隱覺得,這東西跟她往後要走的那條道,牽涉不淺。
約莫三個鐘頭,楚嵐修得差不多了,起身往墨玉階去。
鞋底踩上頭一級,打了個冷顫。
她頓一頓,抬腳再上。
十級,二十級,跟走平地沒兩樣。
頭一回來,那神魂衝擊一下就能把她撞死。
如今這玩意打在身上,涼絲絲的,倒像有人拿薄荷油給她揉太陽穴,怪提神。
她越走越快,步子發飄,輕得很。
二十七級,再抬腳,便是二十八。
腳尖將落未落,腦後陡起一聲細響,破空而至。
比蚊子振翅還輕。
楚嵐耳根一動,身子往旁一折,右手兩指探出,不偏不倚,將那柄寸把長飛劍夾在指間。
劍身滾燙,在她指縫裡嗡嗡亂顫。
她猛一回頭。
極陰宗山門下戳著個少女。
十六七歲,鵝黃衫子,腰間拴條石青絛帶,頭髮拿素銀簪子松松綰著。
我滴個乖乖,長的真好看。
楚嵐這號人,平時一般不誇人,這會也不得不服,這丫頭五官,精緻得簡直沒天理。
「我靠,還有活人!」
倆人異口同聲,話音疊一塊去了。
少女先樂了,眉眼彎彎,露出倆淺梨渦:「道友留步,我當你是試煉幻象,才出的手,得罪。」
話裡帶著天真,還有歉意。
楚嵐呢,眼睛卻瞄見她右手始終虛按在腰間,那地方,多半還藏著一柄劍。
楚嵐嘴角一抽。
退一步,收右腳,下了墨玉階。
兩人對面站著,隔五步。
楚嵐抱臂,上下打量。
少女也打量她,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一瞬。
楚嵐知道,自己這張臉招人,多少人在上頭多停過這一瞬。
少女多停這一瞬,眼裡藏著防備。
少女作個揖:「巨陽宗,秦京茹,不知道友何門何派?」
巨陽宗這三個字,楚嵐耳朵里從沒進過。
臉上紋絲不動,心裡頭早轉過三四個彎。
是隱宗?是別國門派?還是這丫頭張口現編的?
她笑眯眯還一禮:「秦道友,我姓韓,名立,無門無派,閒雲野鶴一隻。」
楚嵐原想胡謅個門派,轉念又怕三兩句叫人拆穿,索性借韓立這名頭。
這名字聽著老實,沒滋味,扔人堆里找不著。
秦京茹放聲大笑,一口一個久仰久仰。
楚嵐也笑得越發親熱,不過肚子裡卻罵:你連韓立是哪根蔥都不曉得,久仰個der。
兩人東拉西扯,閒話倒了一籮筐,正經的半個字也沒撈著。
秦京茹心裡嘀咕:「這女子模樣生得比我還俏,人卻滑不溜手。」
楚嵐也咂摸出對方油鹽不進。
楚嵐正尋思換條路子再探探,秦京茹臉色忽然一變,扯嗓子喊:「壞了,時辰到!韓道友,下回見%@&%@……」
後半截話,像被什麼東西囫圇吞了下去,聽不真切。
她身子從腦袋起一點點淡下去,輪廓糊成一團,末了,沒了。
楚嵐立在原地,抱臂琢磨。
明擺著,秦京茹進這秘境的法子不如她,待不夠半個時辰便撐不住。
而她自個兒卻來去自如。
這極陰宗秘境裡的門道,怕還藏著些她沒摸透的東西。
她也懶得再耗,轉身踏上墨玉階。
這回不停,一口氣衝到二十八級,跟著便被滅殺。
她騰地從床上坐起。
窗外天蒙蒙亮,晨鳥在枝頭啾啾。
楚嵐低聲念:「巨陽宗,秦京茹。」
天透亮,楚嵐把蕭莫楊叫來。
蕭莫楊立在廊下,神色恭敬。
楚嵐靠著欄杆,指間一片樹葉翻來轉去。
「老蕭,搭把手,軍中卷宗里翻翻,看有沒有『巨陽宗』這仨字,手腳麻利些,別聲張。」
蕭莫楊愣一下,嘴張了張,想問,末了只應一聲「是」,領命去了。
楚嵐瞧著那背影拐出月洞門。
手裡那片葉子早叫她捻出汁水,青氣沾了一指。
往後五六夜,楚嵐夜夜進極陰宗秘境,登墨玉階,四面張望。
秦京茹那丫頭,卻再沒露過面。
她也不急。
該來的,總會來。
不該來的,求也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