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道友請留步

  靖鬼茅冊到楚嵐手中,足足六日,她才將它炮製伏貼。

  六日裡,密室那扇門,她一雙腳幾乎不曾跨出去。

  火候順,半路無甚魔障,眨眨眼就收梢。

  她心念一動,那冊子便自行浮蕩,收也罷放也罷,皆由她做主,縮作巴掌長短一截小竹簡,一溜煙鑽入袖底,日後暗算人,盡可充作板磚拍過去。

  她興頭不壞,嘴裡哼《十八摸》,推門而出。

  晨風裹著露水氣,涼意貼在臉上。

  院中廊下,鐵錘蹲著。

  銅盆擱在一隻手掌上,另一隻手拎起血淋淋生肉,送到霜脊巨狼嘴前。

  霜脊不鬧,兇相半點不露,喉間低低悶哼。

  火麟菲在旁站著,紅鱗被晨光一照,瞥見楚嵐,頭一偏,小跑湊來:「大姐頭,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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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楚嵐伸手,掌心按上火麟菲腦門,揉了揉。

  又問鐵錘:「豐老哪去了?」

  鐵錘立起身,手在圍裙上蹭兩蹭,笑道:「豐老頭一早出門透氣,說是釣魚去。」

  楚嵐嗯一聲,面上笑意淡幾分。

  她記起那日與豐燃過手,自己不過輕輕一掌,老頭便跌飛出去。

  往後幾日,他見了她便繞道走,飯桌上「老夫當年」那套話也不提了,想來是跌了面子。

  楚嵐心上那點過意不去,起初在心裡硌得慌,久而久之,也就不覺得了。

  她這人有個本事,旁人天大的難受,到她這兒,擱一擱便擱涼了,斷不會真往心裡去。

  「知道了。」她應一聲,兩手攏進袖管,抬腳往外走。

  出了楚府大門,幾個鎮夷軍把總正說說笑笑迎面踱來。

  一見楚嵐,笑容齊齊僵在臉上,腳跟一碰,站得筆直,齊齊喊:「楚將軍好。」

  楚嵐含笑,逐個點頭,款款走開。

  晨風掀起裙擺,細細一道波紋。

  耀碧蓮宗亂子一平,鎮夷軍名聲就響了。

  兵部、吏部日日議事。

  請賞摺子,聽說已遞到御前。

  營里這些天,底下水在動。

  機靈人早尋門路去了。

  清祟衛參將燕長空格外勤,隔三差五送禮,就想回京當官。

  古玩字畫折成銀子,夠盤一間鋪面。

  羅國這地方,京官金貴,外放寒磣。

  武將們一個個削尖了腦袋,只恨不能鑽到京城地縫裡去。

  京里六品,抵得上外頭四品,這筆帳誰不會算?

  楚嵐心裡清楚,卻不動那門心思。

  她不眼熱。

  守好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比什麼都強。

  旁人愛怎麼鑽營,那是旁人的買賣,與她不相干。

  ……

  蠅武道館。

  楚嵐一腳跨進去,茅斯老頭正窩在院中藤椅里曬日頭,膝頭搭一條薄毯,旁邊小几上擱一壺茶。

  他臉色比前些日子強出許多,蠟黃皮子裡透出些紅潤,只左肩還微微塌著。

  「茅老爺子。」楚嵐自己拖過一張竹凳坐下,伸手掂掂茶壺,「涼了,我給您換一壺?」

  「不用,不用。」茅斯擺手,眯起眼把她端詳一陣,「你這丫頭臉色紅潤,吃著什麼好東西了?」

  楚嵐笑:「我能有什麼好東西。您傷怎樣?」

  「好七分。」茅斯抬手比劃一下。

  「周楓那小子呢,這些天不見人影。」

  「回京了,司天台事多。」

  「忙啊,忙啊,一個個都忙。」茅斯嘴角往下撇。

  「走也不說一聲,好歹一起出生入死過。」

  嘴上是怨,眼裡沒火。

  楚嵐不點破,拎壺去舀熱水,回來時,茅斯早把杯子擺齊了。

  她給他倒滿。

  茅斯兩手捧定杯子,拇指在杯壁上蹭來蹭去,蹭了半天,屁也沒放一個。

  「對了。」楚嵐替自己也倒上一杯,撇去浮沫,問得輕描淡寫,「聽說隱宗有高人開山門收徒,我們大內密探,要不要盯一眼?」

  茅斯嘬口茶,晃晃腦袋。

  「陛下定的,我們少操那份閒心。」

  楚嵐點頭。

  心裡頭,卻拐了好幾道彎。

  羅皇欽定,那就是朝廷要拿隱宗壓人。

  壓誰?她懶得往下想。

  想多了腦仁疼,疼了還得自己上手揉,討嫌。

  這事她往心底一個穩當角落一擱,落鎖。

  出了道館,日頭已懸正中,青石板路曬得發白。

  楚嵐順街往下走。

  明川城還是那個明川城。

  賣炊餅的嗓門跟三年前一個屌樣,調門半度沒降。

  她在糖炒栗子攤前剎住腳。

  栗子剛出鍋,殼面油光鋥亮,裂開小口,甜香直往鼻孔里拱,勾人。

  白氣騰騰的,大冷天裡可勁兒顯擺。

  她整了一包,殼一捏就碎,金燦燦的仁兒滾出來,擱嘴裡,味兒還中。

  邊剝邊蹽,到楚府門口,紙袋子已經癟了。

  手指頭沾著糖漬,黏糊糊的,她往嘴裡一送,嘬了一口。

  ……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夜深。

  楚嵐洗完澡,身上就一件素白寢衣,長頭髮攤在枕頭上,梢子還潮著。

  她閉上眼,氣越喘越勻。

  再一睜眼,人已經戳在極陰宗秘境裡了。

  這地界她來慣了,跟自家後院一樣熟。

  雖說自家後院沒這麼邪性。

  近來她咂摸出味來,這地界的靈氣濃得邪乎,外頭跟它一比,十倍打不住,百倍都不止。

  她還咂摸出來,在這修煉一回,回到現實里,本事是真見長。

  就是有一點……

  這兒靈氣裡頭裹著紫色的虛空能量,暴得很。

  換旁人,沒準要炸成渣。

  但她沒事。

  畢竟吸進身子那點靈氣,十成裡頭有九成九,全叫識海里那棵小樹苗給獨吞了。

  楚嵐:……

  好你個沒良心的,好歹給老娘留一口啊!

  她盤腿坐定,開始調息吐納。

  識海里那小樹苗晃晃悠悠,活脫脫一副我就是能吃,你能拿我怎地的欠揍嘴臉。

  楚嵐憋了憋,沒憋住,心裡罵它一句:「你他娘上輩子餓死鬼投的胎?」

  樹苗晃兩晃,壓根不搭理她。

  那樹苗眼下已經躥到一尺來高,枝幹白淨如玉。

  葉子泛一層淡緋。

  枝頭墜著一顆果子,人形,眉眼口鼻都長齊了,閉著眼。

  早先只核桃大,眼下已有橘子那麼大。

  楚嵐瞧了幾回,也琢磨不透這果子熟了能頂什麼用。

  不過她心裡隱隱覺得,這東西跟她往後要走的那條道,牽涉不淺。

  約莫三個鐘頭,楚嵐修得差不多了,起身往墨玉階去。

  鞋底踩上頭一級,打了個冷顫。

  她頓一頓,抬腳再上。

  十級,二十級,跟走平地沒兩樣。

  頭一回來,那神魂衝擊一下就能把她撞死。

  如今這玩意打在身上,涼絲絲的,倒像有人拿薄荷油給她揉太陽穴,怪提神。

  她越走越快,步子發飄,輕得很。

  二十七級,再抬腳,便是二十八。

  腳尖將落未落,腦後陡起一聲細響,破空而至。

  比蚊子振翅還輕。

  楚嵐耳根一動,身子往旁一折,右手兩指探出,不偏不倚,將那柄寸把長飛劍夾在指間。

  劍身滾燙,在她指縫裡嗡嗡亂顫。

  她猛一回頭。

  極陰宗山門下戳著個少女。

  十六七歲,鵝黃衫子,腰間拴條石青絛帶,頭髮拿素銀簪子松松綰著。

  我滴個乖乖,長的真好看。

  楚嵐這號人,平時一般不誇人,這會也不得不服,這丫頭五官,精緻得簡直沒天理。

  「我靠,還有活人!」

  倆人異口同聲,話音疊一塊去了。

  少女先樂了,眉眼彎彎,露出倆淺梨渦:「道友留步,我當你是試煉幻象,才出的手,得罪。」

  話裡帶著天真,還有歉意。

  楚嵐呢,眼睛卻瞄見她右手始終虛按在腰間,那地方,多半還藏著一柄劍。

  楚嵐嘴角一抽。

  退一步,收右腳,下了墨玉階。

  兩人對面站著,隔五步。

  楚嵐抱臂,上下打量。

  少女也打量她,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一瞬。

  楚嵐知道,自己這張臉招人,多少人在上頭多停過這一瞬。

  少女多停這一瞬,眼裡藏著防備。

  少女作個揖:「巨陽宗,秦京茹,不知道友何門何派?」

  巨陽宗這三個字,楚嵐耳朵里從沒進過。

  臉上紋絲不動,心裡頭早轉過三四個彎。

  是隱宗?是別國門派?還是這丫頭張口現編的?

  她笑眯眯還一禮:「秦道友,我姓韓,名立,無門無派,閒雲野鶴一隻。」

  楚嵐原想胡謅個門派,轉念又怕三兩句叫人拆穿,索性借韓立這名頭。

  這名字聽著老實,沒滋味,扔人堆里找不著。

  秦京茹放聲大笑,一口一個久仰久仰。

  楚嵐也笑得越發親熱,不過肚子裡卻罵:你連韓立是哪根蔥都不曉得,久仰個der。

  兩人東拉西扯,閒話倒了一籮筐,正經的半個字也沒撈著。

  秦京茹心裡嘀咕:「這女子模樣生得比我還俏,人卻滑不溜手。」

  楚嵐也咂摸出對方油鹽不進。

  楚嵐正尋思換條路子再探探,秦京茹臉色忽然一變,扯嗓子喊:「壞了,時辰到!韓道友,下回見%@&%@……」

  後半截話,像被什麼東西囫圇吞了下去,聽不真切。

  她身子從腦袋起一點點淡下去,輪廓糊成一團,末了,沒了。

  楚嵐立在原地,抱臂琢磨。

  明擺著,秦京茹進這秘境的法子不如她,待不夠半個時辰便撐不住。

  而她自個兒卻來去自如。

  這極陰宗秘境裡的門道,怕還藏著些她沒摸透的東西。

  她也懶得再耗,轉身踏上墨玉階。

  這回不停,一口氣衝到二十八級,跟著便被滅殺。

  她騰地從床上坐起。

  窗外天蒙蒙亮,晨鳥在枝頭啾啾。

  楚嵐低聲念:「巨陽宗,秦京茹。」

  天透亮,楚嵐把蕭莫楊叫來。

  蕭莫楊立在廊下,神色恭敬。

  楚嵐靠著欄杆,指間一片樹葉翻來轉去。

  「老蕭,搭把手,軍中卷宗里翻翻,看有沒有『巨陽宗』這仨字,手腳麻利些,別聲張。」

  蕭莫楊愣一下,嘴張了張,想問,末了只應一聲「是」,領命去了。

  楚嵐瞧著那背影拐出月洞門。

  手裡那片葉子早叫她捻出汁水,青氣沾了一指。

  往後五六夜,楚嵐夜夜進極陰宗秘境,登墨玉階,四面張望。

  秦京茹那丫頭,卻再沒露過面。

  她也不急。

  該來的,總會來。

  不該來的,求也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