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回家的誘惑

  楚嵐窩在典客署自己那間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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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那盞茶早沒了熱氣,她碰都沒碰。

  兩隻眼珠子釘在桌面上,腦仁里翻來滾去只裝著兩樁事:康稀涼了個涼,淘京多在木葉城那處鋪面被燒成了一把黑灰。

  楚嵐胸口煩悶,感覺奶疼,指節在桌沿上沒頭沒腦地亂叩,磕一下,又磕一下,全然不成調子。

  她心底幾乎已經咬死,康稀的死,跟先前危機直感中冒出來的紅危,十有八九脫不了干係。

  所幸她有羅國使團這層皮。

  蠻國朝廷那些眼睛全盯著,誰想伸手都得先掂量掂量,這一劫才算躲過去。

  「嘖。」嘴皮子一咂,她抬手按上太陽穴,揉了兩圈。

  咚咚咚。

  這時門響了。

  楚嵐腰背一挺:「進。」

  劉德福推門跨進來,滿臉堆著喜:「楚大人,好事,蠻皇詔書下了,我們可以回去交差了,使團明日啟程,回羅國。」

  楚嵐騰地從椅子上彈起:「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

  她胸中那口濁氣總算吐了個乾淨,渾身上下連骨頭縫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舒坦。

  總算能回自家地盤了。

  劉德福前腳剛離開,她後腳就撲向那堆行李,手腳快得離譜,疊起衣裳來兩隻手翻飛,殘影都出來了。

  剛收拾好行李,門板又響了。

  楚嵐扯開門,納蘭萱杵在門外,一身素淨衣裙,頭髮松松綰著。

  「嵐姐,你們要撤了?」

  「嗯,消息剛到。」

  楚嵐偏身讓她進來,話不拐彎,「對了,木葉城西城那場火,你曉得吧?」

  納蘭萱:「曉得。」

  「那間鋪面,掛的是我淘京多的分會牌子。」

  納蘭萱腦袋一揚,眼底那點溫吞瞬間褪乾淨。

  她沒憋著,張嘴就甩:「有人搞事?」

  楚嵐閉口不接。

  納蘭萱那腦子向來一根筋通到底,直白得叫人發笑:「蠻國那幫愣頭青武將,明面上啃不動你,就掉頭去砸嵐姐你名下鋪子?」

  楚嵐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這推法糙得沒邊,可細想……竟挑不出毛病。

  「沒那麼簡單。」她擱下杯子,抹了把嘴角。

  「嗯,也是,那我讓刑部那邊盯著。」納蘭萱說得認真。

  楚嵐一笑:「有勞。」

  楚嵐應得乾脆,半點不墨跡。

  欠人情這碼事,她早就是老賴了,不差這一筆。

  「有消息遞我一聲,」她追了一句,「暗地裡查,別跟人硬碰。」

  「穩的。」納蘭萱點頭,又扯了幾句便撤了。

  ……

  第二天

  羅國使團正式開拔。

  來時蠻國鴻臚寺就派了幾個小官應付,走的時候排面直接拉滿,禮部左侍郎親自到場送行。

  倪侍郎杵在隊伍最前頭,那叫一個春風得意,嘴角直往上翹。

  這趟差事辦得漂亮,回羅皇面前交差穩穩的,升職加薪這不就來了。

  「多謝左侍郎大人相送。」倪侍郎拱手,腰板挺得筆直。

  「倪大人客氣。」左侍郎回禮。

  一番商業互吹完,使團啟程。

  隊伍前腳邁出城門,楚嵐後腳就瞟見路中央橫著一票黑甲騎兵,胯下清一色凶獸。

  領頭那位刀掛腰間,面上掛笑,正是範文正。

  倪侍郎早從楚嵐那知道了這姓范的底細:此君笑面虎一隻,私下裡是鷹派,專跟羅國對著幹。

  倪侍郎脊梁骨一寒,冷汗直接竄出來。

  可他是誰?場面上的老油條。

  嘴角笑意穩如磐石,翻身落地,抱拳:「范大人,好久不見。」

  範文正笑吟吟還禮:「倪大人,在下奉皇命,護送使團出境。」

  「勞煩范大人。」

  楚嵐在旁瞧著二人你來我往,嘴角輕輕一扯。

  倪侍郎鬢角那冷汗都快滴下來了,臉上笑意竟還端得四平八穩。

  人才,真他娘是個人才。

  範文正領著根衛,一路護送羅國使團。

  五日行程,風平浪靜,順得楚嵐心裡直犯嘀咕。

  第五夜,紮營。

  營地倚湖,水面如鏡,月沉其中,碎作銀鱗。

  兩堆篝火,一左一右。

  羅國使團一團,蠻國根衛一團,涇渭分明,誰也不挨誰。

  而羅國這一頭,篝火配酒,倪侍郎已經喝上頭開始即興吟詩了。

  「啊,湖光月色,妙哉!」

  他端著酒碗沖圓月,聲情並茂,張口就來,「明月你這浪貨,老子恨不得……」

  詩好不好要看人的反應。

  而羅國這幫官員的反應。

  「好詩!」

  「倪大人果然文採過人!」

  「此句意境深遠,非我等能及!」

  這臭腳捧得叫人頭皮發麻。

  楚嵐端著一碗野菜湯,低頭灌了一口。

  這湯怎麼講,模樣挺清純的。

  幾片菜葉子浮在寡水上面,綠油油,起碼人家不整那套睜眼說瞎話的騷操作。

  楚嵐心裡默默給它點了個贊。

  她腦子裡貨多得是,上輩子背過的詩詞能塞滿一卡車,「舉杯邀明月」隨手拈來,「大江東去浪淘盡」跟報菜名一樣順。

  可當文抄公?沒那閒工夫,掉價。

  於是她埋頭喝湯,主打一個實在。

  劉德福、劉布倆坐她兩邊,臉上那表情夠拍一組表情包。

  劉德福白眼翻出天際。

  劉布直接「嗤」了一聲,「擱這兒硬凹人設呢。」

  倪侍郎意猶未盡,端著碗眯縫著眼,正琢磨著再來一首。

  這時對面範文正站起來了。

  他邁過兩堆篝火中間那塊空地,直奔楚嵐,步子不急,臉上笑盈盈。

  所有人的眼珠子跟著他轉。

  倪侍郎吟詩的興致被打斷,倒也沒惱,就那麼看著範文正朝楚嵐走過去。

  範文正在楚嵐跟前停下,微微彎腰,嗓音壓得低,可周圍該聽見的都聽見了:「楚大人,納蘭萱姑娘有句話,托我捎給您,借一步說話。」

  楚嵐擱下碗,起身。

  她沒急著跟範文正走,先扭頭沖倪侍郎開口:「倪大人,是這麼回事,我手下有個徒弟,在蠻國開了間商行,納蘭萱姑娘平日幫著照看。」

  這話說給倪侍郎聽,可音量拿捏得剛好,四周的人全進了耳朵。

  這是亮牌,她跟蠻國交情不淺,但也不能讓人覺著她跟蠻國穿一條褲子。

  倪侍郎啥段位?人精中的人精。

  他笑著一擺手:「楚大人這話就見外了,朝里當官的,誰還沒點副業?楚大人把蠻國的銀子薅回羅國,這叫為國創收,大大滴好事。」

  楚嵐點頭,跟上範文正往遠處林子走。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山林,篝火那點光轉眼被樹影子吞得渣都不剩。

  月光從枝椏縫裡漏下來,碎成二維碼。

  範文正猛地停腳,轉身。

  那張笑臉說沒就沒,比翻書還快,堪稱變臉界天花板。

  「楚大人,藏得夠深啊,沒承想,你竟是羅國大內密探的人。」

  楚嵐眼底不起半點波瀾,心裡卻彈幕刷到飛起:來了來了,經典狼人殺環節,誰先露怯誰出局。

  她咧嘴一笑:「彼此彼此,范大人不也幹著查謫仙人的活兒?」

  範文正卡殼了。

  隨即他低低笑出聲,那動靜在林子裡蕩來蕩去,有點發毛,但也就一點點。

  楚嵐杵那紋絲不動,內心穩得一批。

  範文正背地裡的身份是她猜出來的,她太懂納蘭萱,真有情報要遞,大街上隨便抓個路人都比叫範文正合適。

  再說羅國查謫仙人,蠻國能閒著?腳趾頭都想得明白。

  範文正檯面上是蠻國雙花紅棍,背地裡妥妥的國家級特工,這劇本她門清。

  範文正斂了笑,正色看她:「羅國安在淘京多那位大內密探,康稀,死在一位謫仙人手裡。」

  楚嵐眼睛微微一眯。

  果然。

  康稀什麼段位?六重境武者,身上還揣著保命傢伙。

  普通人想動他?夢裡啥都有。

  月光從枝葉縫裡漏下來,糊她一臉冷白。

  睫毛壓著,底下翻江倒海的東西,全給蓋住了。

  範文正開口,「楚大人,既然都在一個鍋里攪馬勺,那我攤牌了,我也在追那位謫仙人,追著追著發現康稀也在追,順手就把他身份識破了,順著這條線,摸到了你。」

  楚嵐語氣沒起半點浪:「范大人,你也清楚,這謫仙人放個屁都能崩倒一片,有料的話,互相通個氣。」

  範文正笑眯了眼:「楚大人這話,簡直撓到我心尖上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封信,蠟封,密信。

  「謫仙就是兩國朝堂的禍根子,大祭司講過,天地異動,現在下凡的謫仙如同雞下蛋,越來越多,咱倆家不聯手,拿頭跟人家碰?」

  信遞過來:「這封密信,勞煩交到茅大人手上。」

  楚嵐接了。

  蠟封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

  她沒急著揣起來,低頭掃了一眼,又抬眼盯住範文正:「范大人,你這信……裡頭沒藏雷吧?」

  範文正又樂了:「楚大人真會開玩笑。」

  楚嵐把信塞進袖口。

  信不信的,她一個字沒吐,扭頭就往回走。

  範文正跟在後頭,月光底下,那雙眼珠子又黏上她後脖頸。

  這回楚嵐猛地一回頭:「范大人。」

  「嗯?」

  「你盯我脖子看半天了,幾個意思?」

  範文正面不改色:「沒有啊,我在看路。」

  楚嵐:「……你牛。」

  她轉回去繼續走,腳下生風,心裡已經把這老小子罵了個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