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國使團馬隊離開蠻國邊境關隘。
範文正勒住煞墨獸,扭頭看向楚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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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沉甸甸,壓著千言萬語。
楚嵐讀懂了……信,給茅斯。
她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範文正雙腿一夾獸腹,策騎而去,身後人馬緊隨,蹄聲漸遠。
倪侍郎窩在馬車裡,眼珠子卻早溜到了外頭。
他面上笑嘻嘻,肚腸里已經翻了七八個筋斗。
範文正什麼人?蠻國根衛指揮使,出了名不拿正眼看人的笑面閻羅。
臨了竟沖楚嵐遞眼色?那眼神黏糊得,嘖。
再琢磨,楚嵐進使團這檔子事,本就邪門。
司天台監正江侃親自塞人,嘴上說「歷練」,可一個嬌滴滴姑娘,扔蠻國曆練?
倪侍郎宦海浮沉二十年,鼻子一嗅,就知道這潭水渾得能淹死人。
他不問,更不敢問。
有些事,知道越多,閻王越早給你留門。
他只攥住一條:這姑娘,碰不得。
於是瞧著策馬隨行的楚嵐,倪侍郎笑吟吟開口:「楚大人辛苦,老夫瞧姑娘處事圓滑,進退有度,當真是後生可畏吶。」
楚嵐正跟一塊蠻國風乾肉較勁,腮幫子鼓得像囤食的倉鼠,含含糊糊應道:「倪大人抬舉,我純粹跟著蹭吃蹭喝。」
倪侍郎哈哈大笑,心說小丫頭片子,你就演吧。
兩日後,明川城。
趙總兵候在城門口,見使團歸來,便大步迎上,蒲扇大手拍得剛下馬車的倪侍郎,肩頭砰砰作響:
「倪大人辛苦!營中備了薄酒,今日不醉不歸!」
倪侍郎擺手,神色誠懇,牙關緊咬。
「趙總兵盛情,下官心領,但皇命在身,即刻回京,耽擱不得。」
趙總兵滿臉遺憾,正欲走個送送送的過場,倪侍郎話鋒陡轉,指身後三人:「此番出使蠻國,多虧趙總兵手下得力,你可得好好招待。」
他先指楚嵐:「楚大人,此行威震蠻國!了不得,了不得!」
楚嵐差點被自己口水嗆死。
威震?她威震啥了?威震天嗎?
倪侍郎面不改色,又指劉德福、劉布:「這兩位劉大人,經驗老到,一路穩如泰山。」
趙總兵聽得兩眼放光,鬍子抖成篩子:「楚大人!巾幗英雄!本官最佩服的就是這樣的女中豪傑!准假!統統准假!十天!帶薪休假十天!」
楚嵐:???
這波操作,她屬實沒看懂。
楚嵐剛要開口,劉德福在旁邊小聲嘀咕:「威震蠻國……她當時就在鳴魂鍾跟前哆嗦了一下。」
劉布頭也不抬:「那你怎麼不去哆嗦。」
劉德福:「……」
楚嵐誠懇看向趙總兵:「趙大人,其實我……」
「不必謙虛!」趙總兵大手一揮,「倪大人親口夸的人,還能有假?十天假,一天不能少!來人,帶三位英雄領假牌!」
楚嵐閉嘴。
白給的假,不要白不要。
倪侍郎功成身退,折返馬車,臨行,又深深看楚嵐一眼。
而楚嵐回到明川,卻沒直接回楚府。
她徑直去了蠅武道館。
茅斯小院裡,茅斯一身灰布短打,手攥茶壺。
見楚嵐,眉一挑。
「回來了?」
「回來了。」楚嵐袖中摸出信,「蠻國根衛指揮使範文正托我帶給你。」
茅斯接過,不急著拆,先拿眼將楚嵐從頭到腳刮一遍。
「沒缺胳膊少腿?」
「好著呢。」
茅斯這才撕開信封。
信短,三兩眼掃完,但看完茅斯臉唰地冷了。
他把信紙塞給楚嵐:「你也看看。」
楚嵐展開信紙,範文正字跡剛勁,內容簡明:願與茅斯一方合作,互通消息,共御仙亂。
這事範文正當面早說過了。
楚嵐折好信紙。
茅斯灌了口茶,長嘆:「早知不該接大內密探這活,錢沒掙幾個,操心操到蠻國去了。」
「那您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茅斯茶壺往桌上一擱,「範文正這人我了解,他肯寫信來,說明蠻國那邊已經動起來了,根衛都動了,這事小不了。」
楚嵐想起木葉城淘京多分號那場大火,想起康稀死在謫仙人手裡,沉默片刻,把事情原原本本倒了一遍。
茅斯聽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半天,最後蹦出一句:「康稀死了,淘京多燒了,謫仙人露頭了,三件事湊一塊,羅皇要是還坐得住,那才叫見鬼。」
他轉頭看楚嵐:「行了,這些事你別管了,好生練功,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這次去蠻國收穫不小吧?氣息比之前厚實多了。」
楚嵐輕描淡寫:「是得了些好處。」
茅斯敲桌面的手指一頓。
他慢慢抬起眼,盯著楚嵐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這丫頭嘴裡的「不錯」,擱別人身上叫天大造化;她說「得了些好處」,那起碼是別人幾輩子修不來的機緣。
他太了解了。
「行。」茅斯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你心裡有數就好。」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外頭天色暗了,遠處巡城兵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得很有節奏感。
「還有個事。」茅斯背對著她,聲音不高,「羅皇已下令,鎮夷、綏靖、平盪三軍齊出,討伐冷蠻,鎮夷軍為主力。」
楚嵐走到他身邊,肩並肩,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
「要打仗啦。」她說得輕飄飄,尾音還帶著點懶。
茅斯斜她一眼:「你這語氣,跟說要吃飯啦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楚嵐連眼皮都沒抬,「我從來不說要吃飯啦。」
茅斯:「……」
他被噎得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半晌才順下去。
這丫頭,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還利索。
誰要是把她娶回去,吵個架都能少活十年。
但轉念又一想,能娶她的那位,怕是也捨不得吵,就這小模樣,越看越稀罕。
而楚嵐心裡暗忖:羅國討伐冷蠻?冷蠻那點實力,三軍齊出,羅皇是錢多燒得慌還是兵多沒處放?
她明白,羅皇真正要打的,是可能爆發的仙亂。
蠻國那邊也樂得借羅國的刀牽制耀碧蓮宗。
範文正信里那句「共御仙亂」,翻譯過來就是:你們打耀碧蓮宗,我們幫你們看冷蠻,各取所需。
再翻譯翻譯:你幫我砍人,我幫你盯梢,誰也別嫌誰黑。
楚嵐忍不住吐槽:「這波啊,表面討伐,實則暗度陳倉,順便各懷鬼胎。」
茅斯關上窗:「你哪來這麼多詞?」
「看書看的。」
「你看的什麼書?」
「《論母豬的產後護理》。」
茅斯沉默兩秒:「……有這書?」
「我現編的。」
「靠!」
……
接下來十天,楚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窩在楚府修煉。
煉化《奪人造化育鼎真決》收上來的利息。
第七天晚上,楚嵐盤坐床榻,周身靈力緩緩流轉。
忽然之間,福至心靈。
那感覺怎麼說呢,像便秘三天突然通暢,像隨手一抽出了SSR。
她體內靈力猛地鼓盪,五彩神華從皮膚底下往外滲,一層一層往外閃,閃得整個房間跟裝了一圈LED燈帶一樣。
她念頭一動。
靈力仿佛被踹了一腳的哈士奇,撒丫子就跑,嗖嗖嗖一個大周天跑完,氣都不帶喘。
她對靈力的掌控,上了一個大台階。
再一念。
靈力化作三千青絲,密密麻麻,在屋裡遊走穿梭。
爬牆的爬牆,鑽縫的鑽縫,配合默契。
楚嵐坐在其中,周身靈光繚繞。
她猛地睜眼。
鳳眼裡三分仙華未散,亮得嚇人。
她懶懶活動手腕,骨節咔咔兩聲。
唇角微揚。
六重境後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