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場鴉雀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蠻皇一巴掌拍在欄杆上,猛地站起,嗓子眼裡硬生生逼出一個字:「好……」
大祭司胸口起伏,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那點笑比哭還難看,到最後只剩一聲嘆:「後生可畏……」
蠻國官員那一排,沒人吭聲。
方才還眉飛色舞的少壯派武將,這會兒一個個臉色難看,恨不能把腦袋塞進酒壺。
一千二百里,他們這幫人捆一塊兒都未必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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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真把一個羅國女子捧上天,傳出去,蠻國的臉往哪兒放?
正僵著,楚嵐已經轉身。
她面色平靜,目光掃過陳昱,停了一瞬。
就這一瞬,陳昱臉上火燒火燎。
楚嵐一個字沒說,抬腳下了比武台。
鐘聲還在響,一圈一圈盪開。
典客署門口,倪侍郎笑聲炸裂,三條街外都聽得真切。
「妙!妙!妙!」
三聲連贊,他在院子裡來回竄,「大羅國威!大羅國威啊!楚大人有所不知,蠻國那幫武將平日眼高於頂,今日你這手段,等於摁著他們腦袋往地上摩擦!」
劉德福、劉布搶步上前。
一個豎大拇指:「楚大人,國家柱石!」
一個拱手:「在下佩服,五體投地。」
楚嵐擺擺手:「不值一提。」
她越不當回事,倪侍郎越樂開花。
出使蠻國這些日子,那幫蠻國少壯派武將沒少給他臉色,張口「大羅沒人」,閉口「全靠祖上」。
如今楚嵐出手,對面集體噤聲。
他倪某人,總算能昂首挺胸!
當夜,倪侍郎拉上劉德福、劉布,灌得東倒西歪,嘴裡翻來覆去「楚大人神人」。
楚嵐懶得聽,獨自回屋安歇。
……
夜沉如水,四下無聲。
楚嵐盤坐榻上,雙目閉合,心神沉入鳴魂鍾殘留的那一縷震盪。
鐘聲灌體瞬間,頭頂百會穴湧入一股清冽之氣,順經脈奔流而下,沿途筋骨皮肉如遭重鑄。
此刻靜心回味,丹田內靈力清透見底,流轉之間毫無滯澀,較之平日竟快出三分。
「白撿兩成……」
她睜眼,唇角微揚。
鳴魂鍾,好東西。
聲傳越遠,淬體越狠。
那一千二百里鐘鳴,震得木葉城顫動不止,飛鳥四散,祭壇旗幡都裂了數面,淬鍊之效,蠻國上下恐怕無人能及。
本以為跑這一趟蠻國,就是吃吃喝喝混日子,誰知白撿個大便宜。
楚嵐心裡嘀咕:「大祭司當領導確實有一套,塞好處都不帶打招呼。」
今天那個蠻國年輕官員突然跳出來要比鳴魂鍾,十有八九就是大祭司在背後點的卯。
不然天底下哪有這種巧事?鎮國神兵,說掏就掏出來比劃?擺明了是借這個由頭,往她兜里硬塞一場造化。
「老狐狸。」楚嵐嗤笑,嘴上罵著,臉上卻挺受用。
……
幾天後,蠻國國主正式下詔,跟羅國聯手收拾冷蠻那幫反骨仔。
詔書寫得花團錦簇,「兩國修好、共誅不臣」,漂亮話一套接一套。
可誰心裡都清楚,這背後是大祭司一手硬頂出來的。
倪侍郎掩不住喜色,私下對楚嵐道:「大祭司親口說了,楚姑娘乃『兩國交好之祥瑞』,這話幾斤幾兩,你自己心裡稱一稱。」
楚嵐不語,心中卻已分明。
大祭司又遞來一份賞。
她現在武官身份,大祭司這頓夸,眼下換不來實利。
可若來日轉任文職,單憑這一句評語,三品閒職唾手可得。
大羅國多少進士,熬到鬚髮皆白,也跨不過三品的門檻。
「大祭司這人,能交。」楚嵐思忖間,一個荒唐念頭冒了出來……不如把納蘭萱娶了?
念頭剛起,她自己先笑出聲,搖了搖頭,將這不著邊際的念頭掐滅。
……
羅國使團明面上那點活算是可以交差了,可楚嵐手裡還攥著暗線呢。
這天,她編了個藉口,把納蘭萱那個甩不掉的跟屁蟲支開,自個溜達在木葉城中。
蠻國這都城,粗獷得很,房子全拿巨石一塊塊壘起來,街道寬得離譜,八輛馬車並排跑都不帶擠的。
楚嵐城裡繞了幾圈,一會蹲攤前扒拉小玩意,一會鑽巷子裝閒人,確認屁股後頭乾乾淨淨,這才七拐八繞,摸進一條犄角旮旯的僻靜巷子。
巷子盡頭,新開張一間鋪面,門楣上挑著塊幌子:淘京多。
楚嵐推門進去。
裡頭光線昏暗,一個佝僂老頭趴在櫃檯上打盹。
她沒吭聲,直奔最裡面貨架,抄起一隻陶罐,三長一短敲了三聲。
那老頭猛地睜眼,渾濁眼珠子裡頭,精光一閃。
「客人,買點什麼?」老頭開腔道。
「聽說你這有寶塔,我拿去鎮河妖。」楚嵐張口就來。
老頭頓了頓,慢慢直起腰:「大人,裡邊請。」
暗門一開,兩重回廊繞過去,楚嵐最終在一間密室里見著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
這人長得那叫一個普通,扔人堆里,眨眼就能找不著。
漢子見楚嵐,不廢話,直接亮腰牌。
楚嵐也亮出身份令牌。
兩塊牌子一驗,雙方頓時點頭。
「大內密探朱鉤康稀,見過楚姑娘。」
漢子抱拳,臉上卻沒半點鬆快意思,「時間緊,我撿乾的說。」
他壓著嗓子:「我貓在木葉城,就為查一樁舊案,殺羅國先帝的真正兇手。」
楚嵐眼皮一跳。
康稀一字一頓,「先帝不是病死的,是死在仙禍上。」
楚嵐臉上紋絲不動,心裡卻翻江倒海。
仙禍這倆字,擱大羅國,提一嘴都嫌燙舌頭,是碰都不能碰的禁忌。
「五年前,大內密探截獲一份絕密。」康稀壓著聲,「蠻國上任蠻皇,八成也是謫仙人下的手,我們懷疑,當年那場仙禍,跟害死羅國先帝的,是同一個人。」
「誰?」楚嵐問。
康稀嘴唇一動,蹦出倆字:「坂載。」
楚嵐心頭一震。
這名字,怎麼透著一股子日裡日氣的味。
但「謫仙人」三字擺在那,此人絕不簡單。
「還有,」康稀眼中精光一閃,「此人跟耀碧蓮宗牽連極深,楚大人回明川後,從這宗門入手,興許能順藤摸瓜,揪出這廝。」
楚嵐點頭,把情報一條條刻進腦子裡。
兩人又對了些細節。
「行,那我撤了。回頭有機會,我在江老面前給你刷波存在感。」楚嵐摸清底細,起身走人。
康稀沒多留,只在她身後低聲道:「楚大人保重。」
……
淘京多斜對面,酒樓二層,靠窗雅座。
一個老道士正慢條斯理喝茶。
灰布道袍洗得發白,頭髮花白,臉皮皺得如風乾橘子皮,看著少說七八十。
可一雙眼,亮得邪門。
他方才餘光掃到街上楚嵐,眼皮子一跳,乾枯手指猛地收緊,茶杯差點捏碎。
「好肉身!」坂載道人心裡咂摸。
他此生閱人無數,可像楚嵐這般根骨凌厲、容色傾世的,鳳毛麟角。
她行步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踩在某種玄妙韻律上,周身氣息圓融無漏,深淺難測。至少是上等靈根,移魂奪舍的絕佳坯子!
坂載心頭火起,屁股已離了凳面。
一旁冷吒忽然湊近,壓低嗓門:「大長老,那女子與劉盈……淵源極深,蓮主有交代讓你別再惹事上身了。」
「劉盈?」
坂載眉頭一擰,眼裡那點貪光散了大半。
他來此界二十餘載,天下武榜上那群變態幾斤幾兩,他比誰都清楚。
何況他這殘號,幾番移魂奪舍,本源早已虧空,負債纍纍。
再去撩撥那種層次的人物,只怕連投胎的CD都轉不過來。
「可惜。」坂載搖頭,抿了口茶,一臉無所謂。
新皮囊的事,不急。
謀定後動,他坂載能活到今天,全靠一個字:穩。
穩成老狗。
另一頭,楚嵐走在街上,後背忽然一涼。
那感覺來去極快。
她面不改色,腳步卻悄悄加快,穿巷過橋,混進集市人流,七拐八繞,硬是走出諜戰片的味道。
確認身後乾淨,這才回到典客署。
推門進屋,後背衣裳早被冷汗泡透。
又他媽紅危!
……
一天後,夜黑風高。
淘京多分號蹲的那條偏僻巷子,靜得連耗子都縮窩了。
康稀正在密室里扒拉這幾天搞到的情報,手上忽然一停。
那感覺邪門得很。
明明曉得有東西摸過來了,可對方的氣息、腳步、連空氣的動靜,一概捕捉不到。
康稀腦門上滾下一滴冷汗。
下一瞬,密室門板無聲無息,碎成渣。
坂載道人踱步進來,後頭跟著冷吒那張撲克臉。
方才守門的店夥計,這會已經趴地上,嘴裡淌出一灘黑血,臉青得發紫,眼珠子瞪得溜圓。
「你……」康稀瞳孔一縮,話還沒蹦出來,坂載已經貼到他跟前。
縮地成寸!
康稀連對方怎麼出的手都沒看清,袖子裡那隻手就被一隻乾巴巴的爪子扣住了。
那手冰涼,勁兒卻大得離譜,輕輕一攥……
「咔嚓!」
大內密探令牌,當場碎成渣。
康稀臉都綠了,嗓子眼上下滾,愣是一個字蹦不出來。
老道士把臉湊到他跟前,噴出來的氣帶著一股子爛甜味,嗓門跟破風箱一樣:
「大內密探是吧?嘖,跟狗皮膏藥一樣,撕都撕不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