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國使團出使蠻國,一路上多半在驛站休息,進大城落腳的次數屈指可數。
羅國官員心裡有火,可驛站伺候得挑不出毛病,再一想這趟差事對蠻國來說本就是臉上無光,也就把火壓了回去。
走了十日,路漸漸寬了,地也平了,一座巨城迎面壓過來,氣派不輸羅國京城。
正是蠻國都城,木葉城。
聽名字像某個小村子的名字,真站到城牆跟前,脖子得仰到後腦勺。
城牆玄青石壘成,高得沒邊。
楚嵐估摸一下,往上疊五十個自己,手都摸不到頂。
牆上一幅樹神圖騰,樹幹盤著,樹冠鋪開,兩隻眼睛嵌在樹紋里,居高臨下,盯著每個進城的人。
壓迫感拉滿。
羅國使團車隊慢吞吞挪進城門,車輪碾過青石板,咕隆咕隆,悶得人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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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嵐騎在馬上,餘光溜了一圈,根衛那幫人已經沒影了。
來的時候像鬼,撤的時候也像鬼,半點聲響不帶。
「這幫老哥屬貓的吧。」她心裡吐槽。
蠻國鴻臚寺的人早候在門後。
打頭一個老者,面相和善,精準鎖定倪侍郎,上來就是一套噓寒問暖連招,熱情得密不透風,挑不出半點刺。
楚嵐多瞄了兩眼,心說這老頭能在蠻國鴻臚寺熬出頭,靠臉吃飯的概率約等於零。
蠻國典客署蹲在城中心。
大,壕,金碧輝煌,明擺著專用來招待外國使團,主打一個咱蠻國不差錢。
楚嵐分到一間獨院,院裡栽著兩棵不知名的樹,葉子泛紅,落了滿地。
她立在院中,扯下披風,長出一口氣。
出使這趟差,算是辦了大半。
沒驚沒險,一路太平,比預想順太多。
「剩下就是混吃等死,熬到訪問收尾,拍拍屁股回家。」
楚嵐美滋滋念叨一句,轉身進屋,關門,開始扒靴子。
一隻腳抽出來,另一隻脫到一半,卡在腳踝。
這時院門敲門聲響起。
楚嵐動作一僵,眼珠子釘在院門上。
她尋思,人生頭等煩心事,莫過於靴子扒到一半,有人敲門。
當然,這是她自個兒尋思。
事實是,敲門聲一響,她整個人直接定住。
左腳已然逍遙法外,右腳卡在腳踝,進退兩難。
她單腿蹦躂兩下,嘴上罵罵咧咧,最後還是蹦過去把門拉開。
門一開,暮色灌進來。
納蘭萱就戳在那暮色里。
淡黃長裙,人往那一站,俏得扎眼。
納蘭萱目光很有規矩,先自楚嵐臉上溜到腳下,再從腳下溜回臉上,末了定格在她金雞獨立那條腿上。
嘴角那點笑,壓都壓不住。
「嵐姐,你這……練功呢?」
「準備泡腳。」楚嵐面不改色。
「泡腳?」納蘭萱腦袋一歪,「泡單支?」
「高級泡法,你不懂。」
納蘭萱不跟楚嵐客氣,側身一擠就進來了,步子輕快。
進屋一屁股落椅子上,順手給自己倒杯水,行雲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楚嵐還單腳蹦著。
「你就這麼進來了?」
「不然呢?」納蘭萱捧杯,笑眯眯看她,「敲門是禮貌,進不進,我說了算。」
楚嵐單腳蹦回床沿,跟另一隻靴子較了半天勁,總算把它薅了下來,長舒一口氣。
「行了,說吧,什麼事?」
納蘭萱抿一口水,不緊不慢:「嵐姐姐,你大老遠來趟木葉城,我沒事就不能登門嘮兩句?」
杯子一擱,人往前湊,眼裡那點光藏都藏不住:「聽說你打算一路躺到訪問結束?」
楚嵐一噎:「哪個嘴快的跟你說的?」
「你自己講的呀。」納蘭萱一臉天經地義,「方才你擱院裡自說自話,我站門外,一字沒漏。」
楚嵐啞了半晌。
她驀地反應過來……這丫頭壓根就是上門找茬的。
「對了嵐姐,範文正那廝,路上給你使絆子沒?」
楚嵐擺頭:「從頭到尾客客氣氣,客氣得我差點當他是羅國自己人。」
納蘭萱捧著杯子,那神色耐人尋味:「這位爺,可是蠻國朝堂上頭一個跳出來反對羅國出兵收拾冷蠻的主兒。」
楚嵐一怔。
「他咬死一條,這是蠻國家務事,不能讓外人參與。」
楚嵐眼睛一眯。
範文正,那根衛指揮使。
那張臉成天掛著笑,張嘴就是滴水不漏的場面話。
一路同行,對楚嵐和和氣氣,她還當這人是尊彌勒佛,外頭那些風言風語,全是瞎傳。
合著對方是只鷹派。
還是最凶那隻。
真能裝。
楚嵐心裡記下,臉上不動,只點點頭:「難怪。」
納蘭萱眨眼:「你不吃驚?」
楚嵐語氣平平,「吃驚,但臉慢了一步。」
納蘭萱話到嘴邊,楚嵐那點笑猛地僵住。
門口多個人。
不對,門口本就站著個人。
一身黑大氅的老嫗。
乾瘦,矮小,皺紋爬滿整張臉。
人立門檻外,可楚嵐神識掃過去,那處空空蕩蕩,連根毛都沒掛著。
她探不到這號人。
楚嵐後脊樑的汗毛齊刷刷立正。
納蘭萱扭頭一瞧,嗓門直接拉滿:「師父!」
師父?
蠻國大祭司?
好傢夥,這波來頭直接拉滿。
天下武榜前三的狠角色,活成精的老怪物。
楚嵐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半點不敢造次,起身行禮。
大祭司笑眯眯瞅著她,那笑意古怪里透著慈祥。
「楚嵐,我等你,等很久了。」
楚嵐心口咯噔一沉。
等她?專門等她?使團進城才半個時辰,這老太太就摸上門了?她楚嵐算哪根蔥,配天下前三的大佬親自跑一趟?
她腦子轉得飛快,嘴上客氣:「大祭司言重,晚輩惶恐。」
大祭司目光往下走,落到楚嵐那雙光腳上,眼睛亮了:「準備泡腳吶?」
楚嵐:「……是。」
「一起。」
兩刻鐘後。
木葉城,天然溫泉澡堂子。
池子老大,水汽呼呼往上冒,四面天然石壁圍著,頭頂露天。
池子裡頭呢。
一個年輕漂亮姑娘,一個俏麗小妹,一個乾巴瘦老太太,仨人泡一塊堆。
楚嵐臉色怪得很,渾身不得勁。
大祭司倒舒坦,眯縫眼,靠著池邊石頭壁。
楚嵐心裡琢磨:這老太太還挺接地氣。
剛琢磨完,她立馬把這念頭摁死。
接地氣?對上敵人,這位就是活閻王。
天下前三,這四個字含金量多高不用講。
蠻國大祭司一怒,浮屍千里不是吹的。
她正犯嘀咕,大祭司冷不丁開口:「我那顆天珠魂丹,味兒還行吧?」
楚嵐臉一僵。
天珠魂丹。
納蘭萱塞給她那顆,她吞了,修為蹭蹭往上漲。
這筆帳她一直揣著,尋思往後找機會還。
「晚輩……」她字斟句酌,「確實造了,現在賠不起,往後拼了命會補上。」
大祭司手一擺,那叫一個輕描淡寫:「我給傻徒弟的東西,她咋霍霍是她的事。」
楚嵐趕緊道謝,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地。
天珠魂丹這種寶貝,人說給就給,眼皮子都不帶抬。
這份人情大得她後背直發麻。
她這口氣剛松一半,大祭司下一句,直接把剩下半口堵死。
「那你倆啥時候把婚事辦了?」
楚嵐那口氣沒倒上來,嗆得驚天動地,咳到眼淚都飆出來:「啥玩意兒?!」
大祭司一臉天經地義:「小萱兒跟我講,她不光把天珠魂丹塞給你,連人也給你了,你倆都睡過了,總得給個說法吧?」
楚嵐脖子一擰,直勾勾盯住納蘭萱。
納蘭萱那張臉紅得能滴血,腦袋一點一點往水裡縮,直到只有頭髮漂在水面上。
楚嵐心說:姑奶奶你可別沉啊,你一沉,這黑鍋就全扣我腦門上了。
「前輩,這個……不是……」楚嵐舌頭打結,腦子飛速扒拉詞。
大祭司不緊不慢:「咋,吃完抹嘴不認帳?」
楚嵐差點一口老血噴池子裡。
這話要傳出去,她楚嵐還怎麼在江湖上抬頭?
納蘭萱憋不住,從水裡冒出頭:「師父!你閉嘴!」
大祭司眼皮一抬:「我說錯啦?你自己講的。」
納蘭萱恨不得當場刨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楚嵐仰頭看天,心說這劇本拿錯了吧。
啥叫把身子給我了?我咋不知道?哪年哪月的事?我失憶了?
她張張嘴,腦子轉得飛起,很快琢磨明白……這小妮子跟她師父到底胡謅了些啥。
她深吸一口氣:「大祭司,晚輩配不上您徒弟。」
「配得上。」大祭司斬釘截鐵,「雖說倆女子成親沒先例,可我是蠻國大祭司,這先例我開,誰敢嚼舌根?」
楚嵐那顆心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趕緊換詞:「納蘭姑娘還小,過幾年再議。」
大祭司瞅她一眼,點頭,沒再揪。
楚嵐暗抹一把汗。
納蘭萱那張臉早紅透,眼裡濕漉漉,分不清水汽還是羞,望著楚嵐,欲言又止。
楚嵐遞個眼神過去:回頭收拾你。
大祭司像沒瞧見倆人的眉眼官司,忽然開口:「你們羅國使團多待些日子,參加完蠻族大祭再走。」
楚嵐一琢磨,再推就是不識抬舉,於是點頭應下。
大祭司眯眼瞅她,那雙渾濁老眼裡,冷不丁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那些蠻族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到時候有勞賢婿,給他們上點小小的強度。」
楚嵐:「?」
賢婿?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裹著浴巾半遮半掩的兩團雪白酥胸,又抬頭看了看老太太。
這稱呼,是真不打算改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