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大人,我聽說……你在蠻國路子挺野?」
這話問得露骨,字字都在探底。
楚嵐連眼皮都懶得掀,淡聲道:
「早年在司貿校尉任上,蠻國那邊結交過幾個故交,倪侍郎若瞧得上,牽線搭橋的事,我來辦。」
倪侍郎怔了一瞬,緊跟著喜上眉梢,連鬍鬚都顫了兩顫。
「牽線?楚大人此言當真?」
「當真,出使蠻國,有熟人引路,總好過盲人摸象。」
倪侍郎兩手來回搓著,猛地站定,沖楚嵐鄭重一拱手:「好!此番出使若成,倪某定將此事原原本本奏明陛下,功勞簿上,少不了楚大人一筆!」
楚嵐沒接話,只微微頷首。
趙定安坐在一旁,端著茶盞,嘴角輕輕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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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吭聲,心裡那本帳卻早已翻得透亮。
楚嵐若真在出使蠻國這樁差事上立功升官,說到底,還是鎮夷軍一系的人。
肉爛在鍋里,橫豎不虧。
他擱下茶盞,開口道:「既如此,三日後動身。」
楚嵐點頭。
「分內之事。」
三日後,明川城外。
使團三十來號人,整裝待發。
文官七八個,倪侍郎打頭,一個個穿得板板正正,腰間鴻臚寺魚符掛得齊整,走兩步叮噹一響,生怕旁人瞧不出這是朝廷命官。
鎮夷軍這邊護送軍士二十餘人,清一色輕騎快馬,甲冑迎著晨光泛冷,架勢拉得挺足,瞅著確實唬人。
出使這事講究分寸。
人少了,底氣虛;人多了,又像上門示威。
這支使團不多不少,剛好夠用,說白了,就是撐場面不寒磣,擺排場不扎眼。
而使團中戰力最能打的三人是楚嵐、劉德福、劉布,全是六重境。
楚嵐換了身青灰騎裝,腰間別劍,頭髮高高束起,那叫一個又颯又A,旁邊幾個文官沒忍住,偷偷多瞟了兩眼。
礙於不能太張揚,楚嵐沒騎霜脊巨狼,跟著大夥一塊騎馬。
她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回頭瞄了一眼明川城頭。
城門樓上,趙定安遠遠杵著,雙手背在身後,沒揮手,就那麼看著。
楚嵐收回視線,一夾馬腹。
「出發。」
……
使團馬不停蹄趕了兩天多,穿過德雲山脈外圍,一腳踏進蠻國地界。
往南越走,官道越窄,人煙越稀。
沿途驛站一個比一個磕磣,木屋泥牆,連塊像樣的匾額都掛不出來。
倪侍郎撩開車簾往外瞧,眉頭擰成疙瘩:「這蠻國,未免太荒涼了些。」
楚嵐策馬從旁經過,語氣平淡:「再走兩天,過了鮮朝峽谷,就不一樣了。這片是德雲山脈,凶獸窩子,百姓要能大規模住這,那才見鬼。」
倪侍郎一愣:「鮮朝峽谷?」
「天塹。」楚嵐只吐出兩個字。
三天後,使團抵達鮮朝峽谷。
倪侍郎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瞧見這等山勢。
兩岸懸崖如刀削斧劈,直插雲霄,中間夾著一條大江,水聲震耳欲聾。
江面白浪滔天,水汽劈頭蓋臉撲過來,冷得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鐵索橋橫在兩崖之間。
說是橋,其實就是幾根粗鐵索上搭了幾塊木板,兩旁各扯一根鐵鏈當扶手。
風一刮,橋身蕩來蕩去,木板跟鐵索相互摩擦,吱吱呀呀響得人牙酸。
京城來的鴻臚寺文官們剛下車,兩條腿就軟得站都站不住。
「這……這橋能走人?」一個年輕主簿白著臉問。
倪侍郎扶著車轅,嘴唇發青,攥車轅的手指關節泛白,咯咯作響。
他硬撐著沒露怯,嗓子眼裡卻帶出了顫音:「這、這橋……」
楚嵐騎馬走在最前頭,勒住韁繩,回頭掃了他們一眼。
「這橋是蠻國早年為互市修的,結實得很。」
她頓了一下,補了句:「過吧。」
馬車上了橋。輪子碾過木板,咯吱咯吱響,橋身吃重往下一沉,又彈回來,晃得車裡文官東倒西歪。
倪侍郎死摳著車廂內壁,牙關咬得能碎核桃。
楚嵐策馬橋上。
馬蹄叩木板,悶響。
她掃一眼橋下白浪,又掃對岸崖壁,面色如常。
忽然,瞳孔驟縮。
「有人!」
對岸崖壁下,一隊騎兵靜悄悄戳著。
黑甲黑馬,連個響鼻都不打。
為首那位玄色披風讓江風吹得獵獵作響,人卻紋絲不動。
劉德福一夾馬腹,扯著嗓子喝問:「來者何人?」
對岸靜了一瞬。
緊跟著,一道低沉嗓音穿過江風遞過來:「蠻國根衛,奉大祭司之命,護送羅國使團前往都城。」
劉德福臉色刷地變了。
「羅有大內密探,蠻有根衛。」這句話在羅國官場傳了幾十年,他耳朵都快聽出繭子。
可聽說歸聽說,親眼撞見是另一碼事。
大內密探,羅國皇帝手裡的刀;根衛,蠻國皇帝腰間的劍。
刀劍全是索命的傢伙,平日都收在鞘中,等閒不給人瞧。
眼下這柄劍,就明晃晃杵在跟前。
過河之後,霧氣一層層散開。
眾人總算瞧清了根衛的全貌。
清一色玄色輕甲,臉上扣著獸形面甲,虎、狼、熊、鷹,猙獰得瘮人。
胯下坐騎更叫人頭皮發麻,通體漆黑,六尺來高的凶獸,四爪落地悄無聲息,幽綠眼珠在殘霧裡泛著冷光。
倪侍郎腿一軟,險些跪下去。
他記起巫國動亂那年,這群根衛騎凶獸來去如風,砍人頭跟摘瓜一樣利索。
彼時他聽到這事,只當是添油加醋。
如今親眼撞上,才懂什麼叫百聞不如一見。
這他娘的哪是騎兵,分明是一群從地底下爬出來的閻羅。
根衛的坐騎,蠻人喚作「墨煞獸」。
這東西似豹非豹,似狼非狼,通體漆黑,皮糙肉厚,尋常刀劍劈上去,只留一道白印子。
最邪性的是那四隻爪子,落地不帶響,跑起來如同鬼飄。
蠻國皇帝足足耗了二十年,才馴出這麼一支成建制的墨煞獸騎,一股腦全塞給了根衛。
倪侍郎兩條腿跟灌了鉛,挪都挪不動。
楚嵐不聲不響打量這支隊伍。
她覺出那股若有若無的敵意,很淡,藏在獸面甲後頭。
可她心裡門清,蠻國壓根不願他國兵馬踏進自家地界。
這是屈辱,哪怕打著護送的旗號。
根衛裡頭,唯一沒覆面甲的中年男人邁步出來。
此人個頭不高,甚至有些清瘦,面相溫和,嘴角噙笑。
可那雙眼睛裡,半分暖意都尋不著。
「大家好,我是根衛都指揮使,範文正。」
他笑眯眯湊近,語氣熟絡。
劉德福冷不丁開口:「你就是範文正?」
手已按上刀柄。
範文正客氣點頭:「正是。」
可他目光始終釘在楚嵐身上。
劉德福盯著範文正,瞳孔里閃過一抹忌憚。
範文正,暗殺榜上頭名釘子戶,七重境修為,八重境凶名。
手裡攥著一份「死亡名單」,翻到誰,誰活不過三天。
蠻國地界,孩童夜啼,大人只消說一句「範文正來了」,哭聲當場憋回去。
楚嵐也聽過這號人。
秦松跟納蘭萱對他評價極高,前提是,別站他對面。
範文正湊近楚嵐,笑眯眯的:「楚大人,久仰大名。」
楚嵐眉梢一挑,客氣回應:「范都指揮使客氣。」
範文正搖搖頭,笑意又深幾分,湊得更近,壓低了嗓子。
「不是恭維,楚大人在蠻國,真挺有名,相當有名,蠻國都城那邊,想見你的人可不少。」
劉德福和劉布臉色齊刷刷變了。
兩人對了個眼神,都從對方眼底讀出了震驚。
範文正什麼段位?居然給楚嵐這麼高的評價,甚至比她在羅國的名頭還響。
劉德福心裡蹦出個念頭,沒憋住,低聲嘀咕:「這難道就是……牆裡開花牆外香?還是說,楚大人主打一個輸出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