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夷軍總兵府議事廳。
趙定安坐主位,開口道:「我得到消息,兵部倪侍郎,將親自帶使團,出使蠻國,替羅國討伐冷蠻鋪路。」
廳里靜了一瞬。
靜,不是沒人聽懂。
恰恰相反,人人都聽懂了。
護送倪侍郎去蠻國,功勞一件。
幾個副將眼觀鼻,鼻觀心,心思早飛出明川城外,飛進蠻國皇庭,飛到倪侍郎那輛還沒影的馬車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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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號參將們更絕,腰杆子硬生生挺直幾分,好像挺直一點,趙定安就能多瞧他們一眼。
楚嵐站末列,不吭聲,只冷眼瞧著。
她看得出,這幫人八成已在琢磨怎麼攀上倪侍郎。
靠山是梯子,功績是腳,兩樣都缺的主,才最急著往上爬。
散會,眾人三三兩兩往外走,嘴裡念叨「朝廷大事」,眼裡各有算盤。
楚嵐與劉德福、劉布同行。
廊下風過,她鬢邊一縷碎發被撩起來,抬手別到耳後。
劉德福走得不快,語氣也穩:「我和劉布,只消聽義父安排,義父沒讓我們去蠻國,我們便不去。」
劉布點頭:「對,聽義父的。」
楚嵐沒接話,只笑了笑。
她之前也在劉侯爺門下混,如今自己掙了個子爵,跟侯爺府那點關係就變得說不清。
論舊情,斷不乾淨;論從屬,早不是那回事。
旁人升官,得靠山,得功績,兩樣缺一不可。
她兩樣都有,急什麼?急著表態,等於把自己賤賣了。
……
楚嵐回府那會,日頭已經歪西。
院裡老樹下,豐燃攤在竹椅上乘涼,破蒲扇捏手裡,扇兩下停三下。
聽見動靜,抬眼皮掃一眼楚嵐。
那眼裡有掂量,也有認栽。
上回切磋之後,他就沒再贏過,早看明白這丫頭跟自己站同一層境界。
更別說他還欠著人家情。
這丫頭把《造化真決》傳給他了,讓他修出了靈力。
鐵錘身上那點靈力,他早察覺了,嘴一直閉著。
畢竟誰還沒點藏著的玩意兒?
可楚嵐偏偏把這東西給了他,那便是拿他當自己人。
楚嵐一屁股坐石凳上:「喲,豐老,閉關出來啦?突破沒破?」
豐燃扇子頓住,仰臉望天:「瓶頸鬆了,快了。」
「那就好,耀碧蓮宗那頭,道妖老祖還等著你去宰呢。」
豐燃又笑:「你要能練到八重境,把道妖老祖宰了,我喊你奶奶。」
楚嵐嘴上一松:「那我先把壓歲錢備上。」
可她心裡門兒清,豐燃那口仇氣從沒散過。
上回得知道妖老祖出現在耀碧蓮宗,他專門跑來問。
聽說趙晉也沒能要了道妖老祖的命,他半個字沒吐,扭頭扎進打鐵房,一關就是好些天。
鐵錘聲晝夜不歇,吵得隔壁火麟菲受不住,叼著鋪蓋鑽進楚嵐屋裡睡。
報仇這樁事,擱豐老頭身上不是一件事,是一口氣。
這口氣堵著,他日子便總落在別處。
……
半月後,倪侍郎馬車抵明川。
騎兵開道,塵土捲起半條官道。
劉德福跟倪侍郎有舊交,先一步摸到隨行名單。
他來找楚嵐,臉上沒多少得色,只把名字報出來:楚嵐、劉德福、劉布,三人皆在其列。
楚嵐聽完,竟怔了一怔。
她早料到自己跑不掉。
茅斯那雙手辦事向來周到,路早替她鋪平;溫雲更在暗處落子,要她混進使團,私訪蠻國謫仙人。
可聽說歸聽說,真把任命砸到頭上,那又是另一碼事。
而且她剛坐上副將的位子,調令墨跡都沒幹透,轉頭又被神不知鬼不覺塞了張大內密探「青烏令」的委任狀。
那夜送書人來得沒聲,走得沒影,只留一塊青烏令牌。
楚嵐捏著那玩意,只覺得自己活像個剛轉正就被拽去干私活的倒霉社畜。
出使前夜,三人圍爐閒扯。
爐火不旺,把人臉照得一會明一會暗。
劉布開口:「蠻國那邊,興許比羅國還上心這趟差事,出不了岔子。」
楚嵐也跟著寬心:「七皇子妃在蠻國說話有分量,她肯出面,事就好辦。」
劉德福沒搭腔,只往爐里塞了塊炭。
那態度擺得明明白白:你倆接著侃,我當聽眾。
話音剛落,鐵錘進來報信:趙總兵到了。
三人出去迎,瞧見趙定安跟倪侍郎並排站著。
倪侍郎一瞅劉德福、劉布也在,笑得眼睛眯起來:「來得巧,一塊兒合計合計。」
進了正堂,趙定安開口宣布:這趟出使蠻國,楚嵐三人帶三十精銳隨行,趙晉先生暗中跟著,末了還叮囑一句,別給羅國丟臉。
倪侍郎趕緊笑著打圓場:
「蠻國好歹是大國,禮數少不了,三位別繃著,出使這事,關乎朝廷排面,我早跟蠻國皇庭那邊對接好了,進了蠻國地界,還有蠻國強者接應護航,路上安全我一點不慌。」
他真正犯愁的,是踏進蠻國皇庭之後那攤子事。
「這事雖說由那位七皇子妃一手促成,可蠻國內部不是鐵板一塊。」
倪侍郎臉上笑意一寸寸收回去,「蠻國一幫武將咬死不讓羅國伸手,談崩了,我這使臣在羅皇眼裡就是廢物一個,仕途到頭。」
爐火噼啪炸了一聲。
楚嵐左眼直跳。
倪侍郎眯著眼看過來,問:「楚大人,聽說你在蠻國路子挺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