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漸進過程。
最先出現在曠野上的,是三五成群的小隊哨騎。
他們像撒在荒草里的一把黑豆,遠遠兜著圈子,馬不快,人不急,只在城外兩里開外,一圈一圈地窺探城頭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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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後,一面小旗挑出塵頭。
百騎為先導,蹄聲輕而齊,貼著靈州北面,拉出了一道細長的警戒線。
緊接著,整片大地,開始抖。
千人騎隊,匯成一道黃黑的洪流,自東向西奔騰而來。
馬隊過處,枯草盡數倒伏,塵土卷揚成一道齊牆,那悶雷似的蹄聲,一下一下,砸在城頭每個人的胸口。
而這,還只是前衛。
千騎之後,天地交界的那道縫隙里,一道接一道的人馬,漫了上來。
沒有盡頭。
像一片黑壓壓的潮水,正從地平線下源源不斷地湧出,把整個北方的曠野,一點一點填得滿滿當當。
北門城樓之上,唐舜、石撼山、衛縱、程峰諸人,齊齊望著那片壓來的洪流,臉色都沉了下來。
萬軍之中,幾面大纛,格外刺目。
最居中的一桿,高過眾旗,玄色為底,旗面上以金線繡著一頭猙獰的吊睛猛虎,虎口大張,獠牙森然,似要擇人而噬。
石撼山的目光在那旗上一落,倒吸一口涼氣。
「大人,那是玄虎旗。」
「匈奴諸部,以虎為尊,能用玄虎大纛的,只有一個——」
「右賢王!」
他喉頭滾動,聲音發澀。
「果然是右賢王,親至了。」
眾人的心,齊齊一沉。
「再看那兩面。」
石撼山抬手,指向玄虎旗的左右兩側,臉色愈發難看。
「左前那杆,青底上繡著一頭蒼狼的,是渾邪王的部旗。」
「右後那杆,盤角巨羊的,是休屠王的部旗。」
「渾邪、休屠……」
他喃喃念著這兩個名號,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兩個,都是陰山以南數得上號的大部,向來只聽右賢王一個人的調遣。」
「連他們都來了……」
石撼山重重吐出一口氣。
「右賢王這是把陰山以南、他能調得動的部族,全壓到咱們靈州來了。」
衛縱只覺得喉嚨發緊。
「那……那得有多少人?」
「十萬是有的。」
石撼山沒有回頭,眼睛死死盯著那片人海。
「連老帶弱、裹挾各部,真正能上馬開弓的,怕是只多不少。」
八千,對十萬。
城頭一時無人說話,只有風卷著大旗,獵獵作響。
然而,預想中那番蟻附撲城、擂鼓叫陣的光景,並沒有來。
那鋪天蓋地的大軍,開到靈州城北十里開外,竟停了。
嗚咽的號角聲里,在前軍的屏護下,中軍主力,堂而皇之地翻身下馬。
大車解轅,氈捆卸下。
成群的匈奴兵,如同密密麻麻的豆子,動作熟稔地抽出氈料、立起木桿、勒緊皮繩。
一頂、十頂、百頂、千頂……
白色的氈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城北曠野上鋪展開來,像一夜之間,從地里鑽出了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白氈海。
炊煙起了。
馬群被成批趕去千金大湖飲水,大軍後頭,被驅趕而來的羊群、牛群,正低頭啃食著那點殘存的枯草,哞哞咩咩的叫聲,隔著三里都隱約可聞。
他們甚至已經開始挖灶、壘糞、支鍋。
那從容,那散漫,仿佛腳下不是大乾的邊地,不是靈州城外的生死場,而是他們自家在陰山腳下的冬牧場。
「這是……要紮營?」
趙義的聲音有些發乾。
「不是尋常的紮營。」
唐舜的目光落在那片氈帳上,神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他不攻城,是要把這座城,活活圍住。」
「氈帳卸了,灶壘了,連牛羊都趕來了。」
「他是打定了主意,在咱們城外,跟咱們耗。」
就在這時,那紮營的大軍左右兩翼,各自分出一千輕騎,像兩隻張開的利爪,繞過城北,朝著靈州東西兩面的鄉野,撒了出去。
馬蹄踏過空村,踏過田壟,踏過一座座早已人去樓空的塢堡。
他們要搜糧、要掠人、要把這座城最後一點外圍的生機,連根拔盡。
可沒過多久,城外各處,便升起了一股股濃煙。
那是他們在放火。
只是那火,燒的不是糧,也不是人。
堅壁清野三日,靈州周邊百里,百姓、牲畜、存糧,早已盡數進了城,連一口井,都填了個嚴實。
他們能找到的,只有一間間空屋、一圈圈空欄、一口口填死的井。
撲了個空的匈奴輕騎,惱羞成怒,便縱火燒起了那一間間空村。
城頭上,有兵卒認出了自家村子方向騰起的濃煙,眼睛一下紅了,攥著刀就要往城下沖。
「站住!」
石撼山一聲暴喝。
唐舜抬手攔住,望著那幾縷煙,臉色平靜得很。
「讓他們燒。」
「那些空屋,本來就是要燒的東西,本官早就替他們燒過一輪了。」
「他們這是做給咱們看的。」
「激咱們開城門,誘咱們到野地里去,好叫他們的騎兵,放開了沖。」
他轉過身,聲音不高,卻傳遍了整段城樓。
「傳令,四門緊閉,沒有本官的將令,一兵一卒,都不許出城。」
「他打他的草谷,我守我的牆。」
眾將望著那片越來越大的白氈海,臉上的憂色,卻沒有散去多少。
畢竟,那是十萬。
唐舜在那片凝重里,忽然笑了一下。
「諸位,怎麼反倒怕了?」
「他十萬大軍,肯紮下營來,肯跟咱們耗,你們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無人應答。
「這是好事。」
他自問自答。
「他若一鼓作氣,仗著銳氣撲城,那才叫兇險。」
「可他偏偏選了圍,選了耗。」
「他趕著牛羊來,是想以畜養兵。」
「身後那群牛羊,夠他啃幾天?」
「眼下青黃不接,草原上連根像樣的草都沒有,野地里又被咱們清得乾乾淨淨,搶不到一粒糧。」
「這氈帳,扎得越密,他脖子上的絞索,就勒得越緊。」
唐舜望著那片白氈海,一字一句。
「他想打持久戰?」
「好啊。」
「那就看,是誰先耗死誰。」
暮色,一寸一寸壓了下來。
當第一縷夜色漫過靈州的城頭,城外那片大營,亮起了火。
一堆、十堆、百堆、千堆、萬堆……
篝火從城北鋪開,向東、向西、向看不見的遠方,一直鋪到了天邊,像是有人把整座銀河,倒扣在了靈州城外的曠野上。
那火光,比城中的燈火,多出十倍、百倍。
十萬胡騎,連營成海。
靈州,成了一座被狼群圍在正中的孤城。
城頭之上,值夜的守軍已經換了崗,弓弩上弦,滾木礌石就位。
唐舜披著夜色,立在城樓最高處,望著那片望不到盡頭的星火,久久未動。
就在這時,城外大營正中,那杆玄虎大纛之下,驟然響起一陣低沉的牛角號。
一隊人馬,挑著一盞慘白的羊皮燈籠,脫離大營,不緊不慢,徑直朝著靈州北門,走了過來。
石撼山眯起眼,手扶上了刀柄。
「大人,他們這是……」
「派使者。」
唐舜看著那點在黑暗裡越走越近的慘白燈光,神色未動。
「十萬大軍,連營都紮好了,總得先派人來,勸本官,識一識時務。」
他轉過身,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好啊。」
「我倒要聽聽,他右賢王,能說出什麼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