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拿什麼檄文,也沒有講什麼大道理。
他只是看著城下那張張黧黑的、年輕的、蒼老的臉,開了口。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風把他的聲音,送得極遠。
「弟兄們!」
「去年,這道牆是塌的,這道門是開的。」
「匈奴人來了,你們擋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爹娘、婆娘、娃,死在自個兒眼前。」
「今年——」
唐舜抬手,重重拍在冰冷的垛口上。
「牆合上了,磚包上了,甲穿上了,刀,也磨快了!」
「本官知道,你們團練身上的皮甲,薄。」
「比不得右都老卒的札甲,比不得重騎身上的具裝。」
「可本官告訴你們——」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砸在每個人心口。
「甲再厚,厚不過一顆要護住家的心!」
「牆外頭,是燒光的地,是填死的井。」
「蠻子來了,沒糧、沒水、沒處歇腳,只有這堵牆,和牆頭上的你們!」
「他們要搶的,是你們鍋里的米!」
「是你們過冬的蜂窩煤!」
「是你們爹娘、婆娘、娃,嘴裡那一口活命的飯!還有你們的命!」
城下山呼海嘯般,響起一片粗重的呼吸。
「這一仗,你們身後,就是家!」
「退一步,家就沒了!」
唐舜反手拔出朴刀,頓了頓,繼續道:「但是——」
「打仗,是要死人的。」
「這道城牆底下,不過多久,就要見血。」
「你們七千人裡頭,還有這數萬百姓裡頭,必定有人,此刻心裡在怕,在犯嘀咕。」
「怕自己死了,爹娘沒人養,婆娘孩子跟著挨餓,怕自己斷了香火,連個摔盆、燒紙的人都沒有。」
「這不可恥,這是人之常情。」
「所以今日,本官先把你們的後顧之憂,給解決了。」
他一抬手。
趙義雙手捧著一卷早已寫好的白布,與兩名文吏一道,將它在城樓之上,緩緩展開。
白布黑字,迎著晨風,懸在那面「唐」字大旗之下,讓城下每一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豎起耳朵聽好。」
「本官說的每一個字,都落進這榜里,一個字都算。」
「但凡上陣殺敵——」
「不論你是右都的老卒,是團練的新丁,是寶瓶鎮的鄉勇,哪怕你只是個上城搬石頭的百姓。」
「砍下一顆胡虜的腦袋,賞銀,十兩!」
「當場記功,戰後,一文不少,親手發到你手裡!」
城下先是一靜,隨即湧起一片按捺不住的騷動。
尤其是右都那邊!
天可憐見,這個冬天,他們有多麼眼紅!
同在飛狐大營,與團練新丁不過一牆之隔,他們卻見到這些新丁,隔三差五加餐吃肉,冬衣人人有份。
而且,十兩!是不打折扣的十兩!
去歲發放軍餉,那一幕,一直在所有人心頭。
而今,他們右都,也終於有了這個待遇!
「再聽好了。」
唐舜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那片騷動。
「但凡有戰死的弟兄。」
「右都,團練,鄉勇,民壯,都是一個章程,誰也不低誰一頭!」
「由刺史府,一次性發放安家銀,一百兩!」
「一百兩!」
這三個字砸下來,城下倒抽冷氣的聲音連成一片。
「你家裡的爹娘,刺史府給你養老送終!」
「你留下的娃——」
唐舜咬著每個字,一句一句砸下去。
「由刺史府,撫養成人!」
「到了開蒙的年紀,送進學堂,讀書識字,一文錢的束脩,都不用你家出!」
「你為靈州死,靈州,便替你養家!」
「你為這座城死,這座城,替你把孩子,養大成人!」
「等你們孩子長大,才華橫溢者,可入州府做官!品行兼優者,可入衙門為吏!」
最後這一句,比那一百兩銀子,還要重上三分。
校場上,先是死一般的靜。
緊接著,一個團練新丁再也撐不住,撲通跪倒,朝著城樓,重重磕了一個頭。
「謝刺史大人!」
這一聲像是個信號,呼啦啦一下,七千人跪倒了一片。
右都那些屍山血海里滾出來、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的老卒,此刻一個個紅了眼眶,情不自禁跟著跪下。
他們是朝廷的兵,戍了半輩子邊,死在荒原上的兄弟,朝廷給過什麼?
一領破席,幾張紙錢,丟下孤兒寡母,自生自滅。
便是殺敵的餉銀,層層剋扣都是常事。
如今,一個靈州刺史,當著滿城軍民的面,許下一百兩安家銀,許下把孩子養大、送進學堂。
便是他們這些外來之人,也有與靈州團練同等待遇!
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下頜的老卒,把橫刀往身前重重一拄,嘶聲吼道:
「有刺史這句話,老子這條命,今兒就擱這城頭上了!」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還賺一個!」
百姓那邊,也炸了鍋。
連上城搬石的民壯鄉勇都有這一份撫恤,他們還怕什麼?
一個婦人抹著淚,用力推了身邊男人一把。
「去吧!去殺蠻子!」
「家裡的娃,有刺史府管著呢!」
那漢子重重點頭,把懷裡的石料往肩上一扛,再沒回頭。
唐舜立在城樓高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橫刀指向東方,聲如雷鳴。
「撫恤,是不得已之事!本官更希望你們,每人殺敵幾十,活著領上幾百兩銀子!」
「本官要你們,把蠻子一個個砍下去,砍完了,活著回家,吃熱飯,睡熱炕!」
「隨我——」
「守住靈州!」
轟!
八千把刀齊齊舉起,寒光刺破天光。
「守住靈州!」
「殺!」
「殺!」
「殺!」
三聲殺,一聲疊著一聲,撞在城牆、長街、屋瓦之間,連城外那片曠野,都似在這聲浪里抖了三抖。
刀槍如林,殺氣成虹。
唐舜立在城樓最高處,橫刀不歇,任憑那猩紅大旗在身後獵獵作響。
聲浪漸息,他卻沒有收刀。
他望著北方那片剛剛破曉的天際線,目光沉了下去。
極遠、極遠的地平線上,不知何時,貼著地皮,爬起了一線黑線。
那黑線起初只有一縷,轉眼便連成一片,像是漲潮前,最先漫上灘頭的那一道暗色的水。
晨風吹過城頭,這一回,風裡,隱隱帶來了一股馬蹄踏起的腥土氣。
石撼山大步登上城樓,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那張黑臉沉了下來。
「大人。」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