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重賞厚撫定軍心

  他沒有拿什麼檄文,也沒有講什麼大道理。

  他只是看著城下那張張黧黑的、年輕的、蒼老的臉,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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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把他的聲音,送得極遠。

  「弟兄們!」

  「去年,這道牆是塌的,這道門是開的。」

  「匈奴人來了,你們擋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爹娘、婆娘、娃,死在自個兒眼前。」

  「今年——」

  唐舜抬手,重重拍在冰冷的垛口上。

  「牆合上了,磚包上了,甲穿上了,刀,也磨快了!」

  「本官知道,你們團練身上的皮甲,薄。」

  「比不得右都老卒的札甲,比不得重騎身上的具裝。」

  「可本官告訴你們——」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砸在每個人心口。

  「甲再厚,厚不過一顆要護住家的心!」

  「牆外頭,是燒光的地,是填死的井。」

  「蠻子來了,沒糧、沒水、沒處歇腳,只有這堵牆,和牆頭上的你們!」

  「他們要搶的,是你們鍋里的米!」

  「是你們過冬的蜂窩煤!」

  「是你們爹娘、婆娘、娃,嘴裡那一口活命的飯!還有你們的命!」

  城下山呼海嘯般,響起一片粗重的呼吸。

  「這一仗,你們身後,就是家!」

  「退一步,家就沒了!」

  唐舜反手拔出朴刀,頓了頓,繼續道:「但是——」

  「打仗,是要死人的。」

  「這道城牆底下,不過多久,就要見血。」

  「你們七千人裡頭,還有這數萬百姓裡頭,必定有人,此刻心裡在怕,在犯嘀咕。」

  「怕自己死了,爹娘沒人養,婆娘孩子跟著挨餓,怕自己斷了香火,連個摔盆、燒紙的人都沒有。」

  「這不可恥,這是人之常情。」

  「所以今日,本官先把你們的後顧之憂,給解決了。」

  他一抬手。

  趙義雙手捧著一卷早已寫好的白布,與兩名文吏一道,將它在城樓之上,緩緩展開。

  白布黑字,迎著晨風,懸在那面「唐」字大旗之下,讓城下每一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豎起耳朵聽好。」

  「本官說的每一個字,都落進這榜里,一個字都算。」

  「但凡上陣殺敵——」

  「不論你是右都的老卒,是團練的新丁,是寶瓶鎮的鄉勇,哪怕你只是個上城搬石頭的百姓。」

  「砍下一顆胡虜的腦袋,賞銀,十兩!」

  「當場記功,戰後,一文不少,親手發到你手裡!」

  城下先是一靜,隨即湧起一片按捺不住的騷動。

  尤其是右都那邊!

  天可憐見,這個冬天,他們有多麼眼紅!

  同在飛狐大營,與團練新丁不過一牆之隔,他們卻見到這些新丁,隔三差五加餐吃肉,冬衣人人有份。

  而且,十兩!是不打折扣的十兩!

  去歲發放軍餉,那一幕,一直在所有人心頭。

  而今,他們右都,也終於有了這個待遇!

  「再聽好了。」

  唐舜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那片騷動。

  「但凡有戰死的弟兄。」

  「右都,團練,鄉勇,民壯,都是一個章程,誰也不低誰一頭!」

  「由刺史府,一次性發放安家銀,一百兩!」

  「一百兩!」

  這三個字砸下來,城下倒抽冷氣的聲音連成一片。

  「你家裡的爹娘,刺史府給你養老送終!」

  「你留下的娃——」

  唐舜咬著每個字,一句一句砸下去。

  「由刺史府,撫養成人!」

  「到了開蒙的年紀,送進學堂,讀書識字,一文錢的束脩,都不用你家出!」

  「你為靈州死,靈州,便替你養家!」

  「你為這座城死,這座城,替你把孩子,養大成人!」

  「等你們孩子長大,才華橫溢者,可入州府做官!品行兼優者,可入衙門為吏!」

  最後這一句,比那一百兩銀子,還要重上三分。

  校場上,先是死一般的靜。

  緊接著,一個團練新丁再也撐不住,撲通跪倒,朝著城樓,重重磕了一個頭。

  「謝刺史大人!」

  這一聲像是個信號,呼啦啦一下,七千人跪倒了一片。

  右都那些屍山血海里滾出來、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的老卒,此刻一個個紅了眼眶,情不自禁跟著跪下。

  他們是朝廷的兵,戍了半輩子邊,死在荒原上的兄弟,朝廷給過什麼?

  一領破席,幾張紙錢,丟下孤兒寡母,自生自滅。

  便是殺敵的餉銀,層層剋扣都是常事。

  如今,一個靈州刺史,當著滿城軍民的面,許下一百兩安家銀,許下把孩子養大、送進學堂。

  便是他們這些外來之人,也有與靈州團練同等待遇!

  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下頜的老卒,把橫刀往身前重重一拄,嘶聲吼道:

  「有刺史這句話,老子這條命,今兒就擱這城頭上了!」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還賺一個!」

  百姓那邊,也炸了鍋。

  連上城搬石的民壯鄉勇都有這一份撫恤,他們還怕什麼?

  一個婦人抹著淚,用力推了身邊男人一把。

  「去吧!去殺蠻子!」

  「家裡的娃,有刺史府管著呢!」

  那漢子重重點頭,把懷裡的石料往肩上一扛,再沒回頭。

  唐舜立在城樓高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橫刀指向東方,聲如雷鳴。

  「撫恤,是不得已之事!本官更希望你們,每人殺敵幾十,活著領上幾百兩銀子!」

  「本官要你們,把蠻子一個個砍下去,砍完了,活著回家,吃熱飯,睡熱炕!」

  「隨我——」

  「守住靈州!」

  轟!

  八千把刀齊齊舉起,寒光刺破天光。

  「守住靈州!」

  「殺!」

  「殺!」

  「殺!」

  三聲殺,一聲疊著一聲,撞在城牆、長街、屋瓦之間,連城外那片曠野,都似在這聲浪里抖了三抖。

  刀槍如林,殺氣成虹。

  唐舜立在城樓最高處,橫刀不歇,任憑那猩紅大旗在身後獵獵作響。

  聲浪漸息,他卻沒有收刀。

  他望著北方那片剛剛破曉的天際線,目光沉了下去。

  極遠、極遠的地平線上,不知何時,貼著地皮,爬起了一線黑線。

  那黑線起初只有一縷,轉眼便連成一片,像是漲潮前,最先漫上灘頭的那一道暗色的水。

  晨風吹過城頭,這一回,風裡,隱隱帶來了一股馬蹄踏起的腥土氣。

  石撼山大步登上城樓,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那張黑臉沉了下來。

  「大人。」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