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抬手,指向城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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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
「牆,合攏了,包了磚,箭樓、弩台、馬面、壕溝,一樣不缺,礌石火油夠他啃兩旬。」
「八千甲士,有百戰的老卒,有吃過飽飯、養了一冬的新兵。」
「糧,三個月。」
「城外百里,堅壁清野,一口井、一粒糧都沒給他留。」
唐舜的聲音陡然一轉。
「再說那右賢王。」
「他看著兵多,可他是什麼時候來的?開春。」
「母馬懷胎,春草沒長,他的人,餓了一冬,他的馬,掉了一冬的膘。」
「十萬大軍,連同戰馬,一天要嚼多少草料?他從陰山一路拖到靈州,補給線拖得越長,越是給他自己上絞索。」
「他攻城,攻不動,他搶糧,野地里什麼都沒有,他圍城,圍到最後,先斷糧、先慌的,是他。」
「這一仗,比的不是誰的刀快。」
唐舜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心上。
「是誰先沉不住氣。」
「我們關起門來,有糧、有水、有牆、有兵,比他能熬。」
滿堂將吏的腰杆,一截一截挺直了。
是啊,他們守的,早已不是去年那座任人宰割的空城。
「你們,都是靈州百姓,養活的官、兵。」
唐舜環視全場。
「現在,該你們替靈州,擋住這十萬豺狼了。」
「牆在,人在,靈州就在。」
「我唐舜,與諸位,同在這靈州牆頭上。」
「願不願,隨本官死守靈州?」
大堂之內,轟然炸響。
石撼山第一個拔刀出鞘,半刃寒光直指房梁。
「願隨刺史死守靈州!」
「願隨刺史死守靈州!」
滿府官吏,齊齊抱拳、拔刀,聲浪震得樑上微動。
唐舜抬手,壓下那片聲浪。
「今夜,都別歇著了。」
「各回各營,把甲、刀、槍、箭、馬,一樣樣、一件件,檢查檢查。」
「民壯、守城的器械,今夜之內,全部分派到位。」
他目光灼灼,掃過眾人。
「明日一早,本官在城頭,召集全軍。」
「散了吧。」
「是!」
眾將轟然應諾,轉身大步出堂,甲葉、靴聲、號令聲攪作一團,又很快化作一道道軍令,飛快地傳向整座城池。
大堂里,鼓聲的餘韻還在梁間迴蕩。
唐舜獨自立在堂中,聽著外頭此起彼伏的點兵聲、磨刀聲、馬蹄聲,走到門前。
他抬頭望北。
那片壓著十萬胡騎的夜色盡頭,天將破曉……
五更,天還沒亮透。
靈州城北的大校場,連同校場兩側的長街,已是一片鐵色。
嗚嗚嗚——
號角聲刺破晨霧,一長兩短,在城頭來回盤旋。
八千甲士,肅然列陣。
點兵,自左軍右都始。
風、林、火、山四營,四千步卒,列成四個整整齊齊的方陣。
一桿杆大旗在晨霧裡立起來,黑、青、赤、黃四色,分別是風、林、火、山。
陣前的老卒,甲冑新舊不一,穿得上甲的,只有一半。
可那一半甲,是真正在邊塞風沙里浸過、刀箭下滾過的鐵,甲葉厚、甲繩沉,肩頭、胸口儘是磨不平的舊痕。
剩下沒甲的那一半,也都把皮袍紮緊,長槊拄地,腰橫橫刀,一張張被北地風霜磨得黧黑的臉上,瞧不見半分新丁的慌。
他們看那杆大旗的眼神,就跟看自家的命一樣。
騎營,壓在步陣的左翼。
一千騎,黑壓壓一片。
最前排,五百重騎,人披札、馬裹皮,馬頭到馬胸護著層層甲片。
騎士身上的重甲壓得馬鞍都往下沉,長槊斜斜舉起,槊鋒成林,晨光一照,寒光連作一片。
這五百騎一旦衝起來,就是一道能在陣前犁出血巷的鐵牆。
右都之後,是團練。
兩千一百人,七個團,列成七道橫陣。
與右都那身浸血的舊甲不同,這些新丁身上,清一色的皮甲,清一色的灌鋼朴刀。
新是唐舜托商隊走河東、走關中,一件一件買回來的。
皮甲是皮質,能擋流矢、能防割。
整支團練,湊不出幾領真正的鐵甲。
可唐舜打馬從陣前走過時,看見的卻是另一副光景。
那些穿皮甲的年輕後生,一個個把脊背挺得筆直,長矛、朴刀在手裡攥得鐵緊。
他們眼睛裡或許有緊張,卻沒有多少怯,只有一股憋著的火。
血屋裡,他們哭過、跪過、對著同鄉的血發過誓。
人群里,韓鐵柱把朴刀的刀柄,攥得幾乎要捏碎。
羅老實低著頭,誰也不看,只一遍一遍,用拇指去蹭那刀刃,像是要把它磨得再快一分。
他們的三代人、妻兒、婆娘,都叫匈奴人禍害過。
這一冬的米、這一身皮甲、這一把刀,等的就是今天。
校場正前,城樓石階之下,另立著一隊人。
一百人,一百領札甲,一百柄雙手陌刀。
札甲,能擋流矢、能架輕刀,卻到底輕、薄。
它扛不住棍棒當胸的一記輕砸,也扛不住刀劍重砍,更擋不住騎兵那一下犁地的衝撞。
程峰按刀立在隊首,像一截釘進地里的黑鐵。
那一百牙兵,連人帶刀,靜得沒有一絲聲響。
可越是安靜,越叫人覺著喉嚨發緊,這是唐舜手裡的親兵。
梁恩義的七百鎮戍,沒有進校場,早早分上了四面城牆,守具、弩台、滾木礌石,一處處核對過去。
城牆根下、街巷兩側,是內遷的民壯。
青壯的抬著石料、扛著滾木,婦人背著水囊、抱著傷藥,連半大的孩子,都在幫著一捆捆往城上搬箭矢。
校場諸軍齊了,唐舜卻發現,陣列里獨獨少了一隊人馬。
寶瓶鎮那八百鄉勇,沒到。
「牛監鎮呢?」
衛縱策馬上前,低聲稟報。
「回府君,牛監鎮領著八百鄉勇,連夜在寶瓶鎮搬東西。」
「蜂窩煤的模子、煤料、成煤,爐具、火鉗,連作坊的木樑都拆了,大車一輛接一輛往城裡運。」
「他撂下話,說一塊碎煤、一片鐵模,都不留給蠻子。」
「搬空了寶瓶鎮,他自會帶人上城。」
唐舜望向寶瓶鎮方向,那裡騰起一縷縷青煙,那是來不及運走的廢料,被點著了。
他頷首。
牛巨大是個粗人,可這樁事,辦得比誰都細。
那是靈州的命,也是絕不能落到匈奴人手裡的東西。
「登城。」
唐舜收回目光,翻身上馬。
程峰領著一百牙兵,簇擁著他,沿北門寬闊的馬道,一路登上城樓。
城樓上,風極大。
一面猩紅的「唐」字大旗,在他頭頂轟然展開。
唐舜一身札甲,按刀立於城樓最高處,俯瞰下去。
校場、長街、城頭、牆根,七千甲士,數萬軍民,黑壓壓、靜穆穆地鋪展到視線盡頭。
就在他站定的那一瞬,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抬起,匯聚到他一個人身上。
一片目光之中,唐舜站上了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