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上海租界會審公廨,檢察官辦公室內。
「顧檢察官,這點小小心意,請大人笑納。」巡長徐紹武遞來一張價值二十兩銀子的茶莊兌票。
徐紹武將兌票放在顧明衡桌上,拱手道:
「還望大人一定收下,這是我們巡捕房這給大人添點的茶水錢。」
上次庭審時,顧明衡沒心情在徐紹武身上多花心思。
這才得空上下打量起徐紹武,此人看上去年紀約三十不到,生的肩背寬厚,身材健壯,一看就是習武之人。
臉上有一道陳年刀疤,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既有殺氣,又有諂媚的市井氣,倒是好生矛盾。
顧明衡伸手收下茶莊兌票,不是因為他缺這點錢,而是他必須「適應」大清官場的潛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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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要「和光同塵」,才不至於被當成異類,這錢不收不行啊。
「徐巡長,此番來找我,怕是不僅僅是為了這茶票的事吧?」
徐紹武點點頭,從懷中又取出一份卷宗放在顧明衡桌上。
顧明衡拿起卷宗,低頭讀了起來。
【案件名稱:怡和紗行白毛鬼作祟案】
怡和紗行?
這個名字有點眼熟,之前陷害顧明衡的英國犯人埃莉諾是怡和洋行的經理,兩者有什麼關係嗎?
【案發時間:光緒三十三年,八月十五日至八月十八日間】
【案發地點:上海公共租界東區,楊樹浦路怡和紗廠】
【簡要案情:八月十五日當晚,怡和紗廠夜班工人下班後,有數名工人結伴從廠區側門離開。
途經紗廠西側堆放廢棉的舊倉庫時,看見倉庫二樓窗口有一團白影晃動,形似人形,通體灰白,行動遲緩卻無聲響,格外瘮人。
八月十六日晚,又有兩名男工在清理廢棉時,聽見倉庫傳來「嗚——嗚——嗚」的聲音,如同有人在棉堆里默默哭泣。
二人當即嚇得跑出倉庫,報告工頭。工頭帶人拿著燈籠進去查看,除了堆積如山的廢棉和幾隻老鼠外,再無發現。
消息在廠里傳開後,工人們私下議論紛紛,說那倉庫早年死過人,是「白毛鬼」在作祟。
據說數月前,有一名女工在倉庫里被棉絮纏住窒息而死,死後屍體表面裹滿棉絮,通體發白,因此冤魂不散。
到了八月十七,已有十餘名工人以「撞邪」為由請假不來上工,廠方不得不臨時從社會上招募其他工人。
八月十八日,案發當日。英方經理派兩名工人前去舊倉庫清點廢棉庫存,準備統一運走。
推開門後,發現倉庫管理員彭老三倒在廢棉包之間的過道里,面部朝下,雙手前伸,姿勢像是在爬行途中突然倒地。此人身上沒有外傷,死時面色青紫,雙目圓睜,嘴裡塞滿棉花。】
顧明衡放下卷宗,看向徐紹武:「徐巡長這是何意啊,你的頂頭上司應該是洋人巡官,而不是本官吧?」
徐紹武說道:「大人有所不知,只有涉及他們切身利益的事,洋人巡官才會管轄,平時髒活累活一般都是我們自己處理。
大人前日英明神武,連洋人都退讓三分,您的美名早已經在上海租界都傳開了,我這才想來找大人,替下官解惑。」
顧明衡心中打起了算盤。
這個徐紹武如此刻意為之,看來是有意想投靠自己。
想來也是,他雖說是巡長,擁有現場的初步搜查權,在老百姓眼裡可能還算威風。
但在大清的正牌官員眼裡,巡捕系統沒有品級,即便是巡長也屬於沒有編制的「臨時工」,是可以隨意差使的對象。
他此前因為明哲保身,已經徹底得罪了吳墨雲和趙奉文,洋人長官又不管事,不可能保下他。
同時客觀來說,徐紹武如實作證也是幫了自己一把,估摸覺得自己也算了欠了他半個人情,這才想來投奔自己,謀一條官場的生路。
顧明衡當即有了主意,他先是問道:「徐巡長,你可知怡和洋行與怡和紗行有何關係?」
「回稟顧大人,您可能剛到上海租界,有所不知。這怡和洋行是大英帝國在租界的第一大行,涉及煤礦、航運、銀行等多個領域的業務,這怡和紗行主要是製衣,也是他們業務的一個部分。
徐紹武將身子貼近了半分,壓低聲音繼續說道:「有傳聞,這怡和洋行還干買賣鴉片和走私軍火的勾當。」
顧明衡點點頭,笑著說道:「徐巡長倒是有心了,知道害我入獄的賊人就是怡和洋行的經理,此番特地拿來相關案件。」
顧明衡心裡盤算了起來。
這徐紹武看上去是個五大三粗的武人,竟然還知道借力打力,當真不簡單,若是用好,很可能成為自己這樣一個初來之人的助力。
「為大人分憂,本就是我們巡捕分內之事。」徐紹武彎下腰,一個欠身,衝著顧明衡抱拳道。
顧明衡上前扶起徐紹武,說道:「徐巡長不用如此客氣,你我二人合力,本就是破案必須,我們也都是為大清百姓。」
「如今我大清正是用人之際,很多新法也是初擬,只要你盡心幹活,以後未必沒有入品的機會。」
「謝大人賞識。屬下定當盡心竭力。」徐紹武聞言,面露喜色。
顧明衡回到座位上,拿出自己從英國帶回來的鋼筆,轉了起來。
「現在,我們可以聊聊案情了。」
顧明衡抬頭看著站著的徐紹武,問道:「徐巡長,你可相信鬼神之說?」
「我們辦案多年,早就不信鬼神之說了。要真有鬼,第一個索命應當是某些達官顯貴,而不是這些苦命人。」
顧明衡心中一驚,沒想到徐紹武這個武夫還有這麼感性的一面。
他點點頭,繼續說道:「那也就是說,徐巡長認為此案是人為?」
「應是有人故意裝神弄鬼,不過我已經把所有涉案人員盤算了一番,竟沒有問出什麼,所有的工人口供出奇的一致,倒是奇怪。」
「現在工人所在何處?」
「從案發到現在,工人們都在怡和紗廠里關著。英國經理那裡也給了我們很大壓力,要我們速速結案,好讓工人返工。」
顧明衡用筆把心中的疑點在筆記本上記下,隨即站起身說道:
「事不宜遲,我們再去現場看看,把工人們都召集起來。我有預感,此案的關鍵就在於口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