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宋府家宴

  第二日,上海租界,宋府。

  一個不大不小的中式庭院裡,設了一桌慶祝顧明衡清白出獄的家宴。

  「明衡侄兒,此番可是吃了不少苦頭。這是自家廚娘用糟鹵醃過再蒸的三黃雞,皮脆肉嫩,你先吃塊補補。」

  宋景銘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大的雞肉,放到顧明衡面前的碟子裡。

  「謝謝伯父。」

  顧明衡看向宋景銘有些圓潤的面龐,回憶了起來。

  自顧明衡五歲記事起,父親顧凱之就經常帶著他到宋家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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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景銘是上海租界數得著的的絲茶巨賈,祖上康熙年間從湖南桃源遷來上海,幾代人經營絲茶出口生意。

  到宋景銘這一輩又開了洋貨行,順著通商口岸的東風把生意做到了南洋和英倫,在上海商界素有名望。

  宋景銘旁邊的姚玉秀站起身來,親自舀了一勺清燉老鴿湯放到顧明衡的碗裡,說道:「明衡啊,剛從西洋回國,就遇此變故,真是遭了罪啊。」

  姚玉秀是宋景銘的夫人,出身常州府書香門第,雖是舊式婦人,卻最是明事理、有分寸。

  當年宋青梧想進新式女學堂,族裡長輩多有非議,是她力排眾議,支持女兒,才讓宋青梧有了開眼看世界的機會。

  「多謝伯母掛念,此番若不是青梧小妹辛勞奔走,才在張香帥那裡遞上話,恐怕今日我已魂歸西天了呢。」顧明衡起身,向桌上宋家的三位一一作揖。

  宋景銘也站起來,輕撫鬍鬚,拍了拍顧明衡,示意他坐下,開口說道:

  「我們從小看著你長大,也算是一家人,如此客氣作甚。不過你的父親竟與張香帥有舊,我倒是也第一次知道。」

  顧明衡落座,開口道:「侄兒也是此番落難才知曉。從前父親只說早年在漢口經營茶棧時,與張香帥見過幾面,我只當是尋常商界往來,萬沒料到竟能請動張大人的手書。」

  宋景銘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臉上的橫肉也跟著顫動,說道:「汝父凱之當真是有本事啊,搞不好以後我們宋家也要靠他幫襯呢。」

  顧明衡聞言,看到宋景銘故意活躍氣氛,也是跟著笑了笑,卻隨即有些傷感的說道:

  「昨日侄兒出了公堂後就返回家中,家中管事說,父親上午便動身去了漢口督辦新茶上市的事,也不知道何事如此著急,竟連一面都沒有見上。」

  姚玉秀見顧明衡神色間有些不安,安慰道:「你父親估計也是有什麼要緊事,不過以他的本事定能化險為夷。說起來,你留學七年,除了三年前回來過一次,你們也是許久未見了吧?」

  顧明衡點點頭,在他記憶里,母親早年就已離開人世,他能夠出國留學,全靠父親的支持和龐大的財力,說道:「是啊,此次沒有相見,侄兒也是覺得有些遺憾。」

  坐在顧明衡一旁的宋青梧拽了拽他的袖子,說道:「前幾日,我與叔父奔波時,我都快頂不住了,他會講些笑話逗我呢,他老人家狀態好得很。」

  顧明衡看向宋青梧,少女的眼角還有著淡淡的黑眼圈,顯然是這幾天都沒有睡好覺。

  他心中百感交集,一把握住她的手,語氣鄭重:「這幾日忙裡忙外真是委屈你了,我還沒有正式的道謝呢,我留英的時候帶了件小玩意兒,想著回來給你,卻遇上這樁事,耽擱到了今天。」

  說罷他從長衫內袋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墨綠絲絨小盒,輕輕放到她掌心。

  宋青梧剛才就猝不及防被他碰了手,耳朵「唰」地就紅了,直到盒子落進手心,她才慌慌張張地低下頭,打開後發現是——

  一個精緻的西洋機械懷表。

  宋青梧嘆了口氣,低聲道:「謝謝明衡了。」

  宋父宋母也在一旁搖搖頭,似乎是有些失望。

  為了轉移話題,宋景銘先開口道:「侄兒,你如何看待這天下時局?我有一個和你差不多大的遠房堂侄,在日留學,頗為激進,總是讓我早做準備……」

  宋景銘刻意壓低聲音,湊過頭來,說道:「以待天下有變啊。」

  和顧明衡前世一樣,中年男人吃飽喝足了就想要談論兩句政治。

  他當然知道「天下有變」不是虛言。光緒三十三年,距離武昌起義只剩四年,距離清廷徹底覆滅也不過五年。

  可這話他不能明說,他如今是朝廷命官,身份擺在這兒,總不能當著世伯的面,直言「清廷沒幾年活頭了」。

  顧明衡放下筷子,委婉說道:「侄兒留英七年,學的是西洋律法,但也讀各國興衰歷史。我觀西洋諸國之強,不在兵船火炮,而在制度運行。」

  顧明衡搖了搖頭,繼續說道:「說句犯忌諱的實在話,如今這新政,看著是搭起了新式衙門、新訂了章程法條,可內里還是舊官場的老根子。」

  「就拿上海租界的會審公廨來說,」他舉了個最切身的例子,「看著是新式法庭,有章程有規矩,實則上官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證人證物說改就改。」

  顧明衡想到痛處,說的更是情真意切:「洋人靠著領事裁判權橫行霸道,地方官不想著捍衛國家利益,反倒跟著洋人撈好處。司法是這個樣子,礦務、鐵路、洋務,哪一樣能好得了?」

  宋景銘沒想到顧明衡說的竟是如此直白透徹,以為是西洋學習的經歷讓他的侄兒也成了直來直去的性格。

  他先是一怔,隨即捋著鬍鬚緩緩點頭,說道:「侄兒所言非虛,我等商賈之人更是感受頗深。」

  顧明衡沒有意識到他們二人對「委婉」的定義有所不同,繼續說道:「老百姓日子過不下去,有識之士自然要另尋出路。您剛說的那個遠房堂侄,說得倒也沒錯……」

  顧明衡突然愣住了,他猛然想起,二十多歲,在日留學,性格激進,又姓宋……不會那麼巧吧?

  「敢問伯父,你那名侄兒叫什麼?」

  宋景銘也沒隱瞞,說道:「我這堂侄名為宋教仁,打小天資就好,十六歲中了秀才,可惜卻不肯走仕途老路,一門心思喊著要救亡圖存,現在還……」

  宋青梧此時插話道:「救亡圖存有什麼錯!如果大清治理不好天下,會有天下人來治理天下!」

  顧明衡心裡一驚,沒想到宋青梧竟比自己說的更加直白。他這才想起來,現在宋青梧現在在復旦公學讀書,聽說還是學校里新式青年的領頭人,想必伯父伯母也是為她操了不少心。

  宋母姚玉秀聽到他們聊的內容,有些擔心,生怕他們接下來就要「揭竿而起」了。趕緊轉移話題,說道:

  「明衡啊,如今官場如此危險,要不就不做這什麼檢察官了,我看雖然看似官大,也不過是個花架子。」

  顧明衡暗中思忖,在這個世道里,即便是商賈巨富,也很難說有自保之力,還得是靠近權力,才能保護周圍人的周全。

  現在他還得藉助這身官服,才能結識更多人脈,積累更多名望。

  未來最好是想辦法去北平、天津這樣的政治中心,以待天下大變,進而爭得出頭之日。

  檢察官這一職業雖說目前在清廷定位不清,但也正是定位不清,或許能讓他有更多便宜行事的能力。

  他慢慢起身,向二位作揖,說道:「多謝伯父伯母關心,不過侄兒既已學成歸來,自然希望是有一番作為。」

  宋景銘一拍桌子,語氣裡帶著商界大佬的霸氣:「好志氣,明衡,你只管放手去做。」

  「錢、人脈、消息、渠道,你的顧家和我們宋家都給你兜著。那什麼趙奉文,我看他即便是四品大員,也蹦躂不了幾年。」

  姚玉秀在一旁見縫插針,說道:「明衡啊,我們家就兩個女兒,如今大女兒已經嫁人,我們最擔心的就是青梧……」

  「她性格激進,你們倆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你也可以勸得住她,往後互相有個照應,我們做長輩的也就放心了……」

  宋青梧聞言,似乎意識到母親接下來可能要說什麼了,頓時兩頰一紅。

  這時,一個宋家家僕跑了過來,「顧先生,巡捕房巡長徐紹武派人傳話,說是有要事相商,希望您回辦公室一趟。」

  顧明衡起手,向二老抱拳,說道:「伯父伯母,突發急事,請先允許侄兒先行告退,改日再來問候二位。」

  「那是自然,等事情結束了,記得再來我們家吃飯,不論如何,這裡也是你的家。」

  「徐紹武,那個巡長?他找自己能有什麼要事?是想找自己麻煩嗎?」顧明衡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