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囚徒困境

  半個時辰後,怡和紗廠門前的空地上。

  顧明衡和徐紹武帶著幾個巡警來到此處,幾十個身穿工服、灰頭土臉的工人正整整齊齊站著,等候問話。

  「徐捕頭,不是昨天才問過話嗎?怎麼今天又來了?」一個看著像是工頭的人湊近過來問道。

  徐紹武在租界的職位是巡捕房巡長,不過老百姓還是習慣性按照舊制稱其為捕頭。

  徐紹武作勢要拔出佩刀,惡狠狠皺眉道:「李二,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昨天吃過飯,今天就不能吃了嗎?本捕頭辦案還用你教?」

  李二被嚇得戰戰兢兢、抖抖索索地站到一旁。

  「在下是紗廠的帳房先生,周硯秋。」一個身穿長衫,與周圍工人格格不入的青年上前,對顧明衡和徐紹武作揖道:「大人,這個案子已經拖得太久,這樣下去,工廠不能開工,兄弟們都領不到工錢啊!」

  徐紹武把帳房先生推了一個踉蹌,隨即轉過頭,看向旁邊身穿藍色長衫的顧明衡,立馬換上了一副笑臉,說道:

  「顧大人您看,接下來怎麼審?」

  顧明衡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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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宗里提到最後看到死者的,趙鐵牛和錢大柱在哪?」

  「都聽到了?大人發話了,趙鐵牛和錢大柱出列!」徐紹武上前一步,把佩刀橫於胸前。

  兩個紗廠工人顫抖著走了出來。

  「大人……真跟我們沒有關係……我們交代好幾遍了……」

  顧明衡掃了他們一眼,對徐紹武說道:「給我準備一個小房間,我要單獨分別問話。」

  「是,大人!」

  少頃,怡和紗廠經理辦公室內。

  怡和紗廠的洋人經理被「白毛鬼」嚇得不敢來工廠上班,此時這個房間就成了顧明衡的審問室。

  「把你見到死者屍體的全過程都給我再說一遍。」

  白熾燈光打在趙鐵牛臉上,刺眼的光線讓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額頭上緊張的汗珠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趙鐵牛顫抖著開口,似乎是在努力的回憶些什麼:「昨日,經理要我和錢大柱去舊倉庫清點廢棉庫存……」

  「誰知道……我剛打開門,就發現倉庫管理員彭老三趴倒在廢棉包之間的過道里,面部朝下,雙手前伸……」

  還沒等趙鐵牛說完,顧明衡打斷道:「等等,你說你打開門,看見彭老三趴在過道里。也就是說,當時門是鎖著的嗎?」

  這是顧明衡作為檢察官時和刑警學到的技巧——打斷證人說話,並通過疑問句對其施壓,設法套出額外的情報?

  「回大人的話,正是小人開的門,平時舊倉庫的鑰匙都是我在保管,只此一把。」

  顧明衡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密室。除了你和錢大柱,沒人進去過。」

  「密……密室?」趙鐵牛撓撓頭,好像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在努力理解這個詞的意思。

  他思考過後,緩緩開口:「應該,是……是的吧。」

  顧明衡沒有再過多糾纏。

  「你繼續說吧。」

  「我們走近點就發現,彭老三怒目圓瞪,就好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他的嘴裡還塞滿棉花……」

  他瞳孔變小,好像在回憶什麼驚悚的東西。

  「我們被嚇了一跳,就立馬跑出去叫人了。」


  趙鐵牛聞言,臉色大變,露出驚恐的表情。

  「這位年輕的大人,這可不經說啊……這個白毛……鬼,定是來找彭老三索命來的。」

  顧明衡合上筆帽,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好你個趙鐵牛,在本官面前講什麼怪力亂神之說。」

  他提高聲音,繼續說道:「既然沒人進去過,那彭老三死前看到的白毛鬼,是從哪兒來的?是從門縫裡鑽進去的?還是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

  趙鐵牛臉色一白:「小……小人不知道……興許是那白毛……鬼會穿牆呢?」

  「那我再問你,」顧明衡猛地一拍桌子,聲音繼續提高,「你說鬼會穿牆,那你會透視嗎?」

  「你剛剛明明說,死者面部朝下,你又為何得知彭老三死時怒目圓瞪,嘴裡還塞滿棉花的?」

  趙鐵牛被這一嗓子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我……我……」

  一旁的徐紹武反應過趙鐵牛說了謊,立刻抽出刀來,瞪著趙鐵牛:「再不說話,當心本捕頭直接砍了你。」

  「我再問你一遍,」顧明衡盯著他的眼睛,語速極快,「你推開門的時候,彭老三是趴著的,還是仰著的?」

  「趴……趴著的。」

  「那你是怎麼看到他怒目圓瞪,嘴裡塞滿棉花的?」

  趙鐵牛張了張嘴,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我們走進門之後,發現他是趴著的……才上前給他翻過身來。」

  「剛才你怎麼不說!」

  「小的……以為不太重要,就忘了說了。」

  顧明衡冷笑一聲:「看來你的記性確實不太好。沒關係,把下一個帶進來,錢大柱。」

  趙鐵牛隨即被巡警帶了出去,臉色慘白。

  徐紹武在一旁問道:「大人英明,一開口就發現這個趙鐵牛多半沒說實話,咱們要不試試給他上刑?屬下保證,定讓他開口,無所不言。」

  顧明衡擺了擺手道:「暫且不用,我們先看看,下一個人怎麼說。」

  片刻後,錢大柱被帶了進來。

  他比趙鐵牛看起來更老實,一進門就低著頭,不敢看顧明衡。

  顧明衡沒有像剛才那樣施壓,而是換了一副溫和的語氣,甚至指了指桌上的茶杯:「別緊張,喝口水。」

  錢大柱受寵若驚,顫抖著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剛才,趙鐵牛已經招了,本來我們要打他五十大板,念他及時悔改,改為了三十大板。」

  錢大柱一口水差點沒噴出來,給這幫殺神打五十大板還有命在?就算是三十大板,估計也得幾個月也下不了地……

  見錢大柱被嚇得兩股戰戰,顧明衡再開口說道:「趙鐵牛說是你往彭老三嘴裡塞的棉花,可是真的?」

  錢大柱趕忙否認:「他胡說!我沒有塞棉花!」

  徐紹武拔出佩刀,吼道:「大人還能騙你不成,我可告訴你,故意殺人是死罪,你還不明白回話?」

  錢大柱身子一軟,癱倒在椅子上,哭著說道:「不是我!我沒殺人啊。我們湊過去的時候,就發現彭老三死了。」

  「那為何往他嘴裡塞棉花?」

  「是趙鐵牛乾的!他往彭老三嘴裡塞的棉花……說是這樣……這樣……」

  「這樣就能什麼?」

  「他說這樣工廠就會鬧鬼……就會停工……經理能給我們漲點工錢……」

  顧明衡對著徐紹武點點頭,徐紹武便惡狠狠地說道:「還不把你見到的都說出來。」

  錢大柱一五一十全部交代了,大體內容也與趙鐵牛所說的差不多,區別之處只不過就在於:

  他們見到的死者是趴著的,走近了之後,是趙鐵牛將彭老三翻過身來,並往他嘴裡塞的棉花。

  交代完畢,徐紹武淬了一口:「滾吧,有事再叫你,給我乖乖待在廠里。」

  見錢大柱走遠,徐紹武轉向顧明衡,笑得皺紋都擠了出來,拱手道:「大人,還得是您,一下就審出了我們不知道的信息。」

  囚徒困境是檢察官審訊的基本技能,也就百年前的清人會大驚小怪了。

  「雕蟲小技罷了。」顧明衡擺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