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三年,八月十八日酉時(下午五點),上海洋務局行轅。
顧明衡穿著一身嶄新的淺藍色長衫,此刻就站在洋務局行轅的灰磚洋樓前。
「請顧檢察官稍候片刻,我去通報一聲。」梁先生脫帽致意,兩邊的持槍侍衛隨即打開大門,他緩步走了進去。
清廷為表新法決心,顧明衡的檢察官一職從上任之初就官居六品,可以說是很多大清官員一輩子奮鬥的目標。
不過相較於張之洞這位晚清名臣、封疆大吏來說,還遠未到能夠直接求見的標準。
此番能得召見,一半是父親當年的舊情分,一半估計是因為他引用新發、當庭翻案、硬剛趙奉文的動靜,入了這位張香帥的眼。
顧明衡望著眼前的灰磚洋樓,微微出神。
他穿越以來不是在監獄裡就是在公堂上,現在總算有機會可以看看這個時代的光景了。
從公廨到行轅一路走來,顧明衡最大的感受是「冰火兩重天」。
在上海租界最繁華的地區,達官顯貴住著最好的宅子,宅門口還有護衛看家護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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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往往一路之隔,在宅子的另一邊就會有許多苦力人光著身子,扛著大包,喊著號子,只為討口生活。
當真是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有西洋學者曾說,革命往往不在最貧困的地方發生,而是在貧富差距大且新思想湧入的地方爆發。
清廷的很多城市都符合這一條,怕是此時只要有人點起一把火,就能把腐朽的大清朝送往墳墓。
少頃,行轅的大門便再次打開。
梁先生拽住顧明衡的胳膊就往府里拉,說道:「顧檢察官,勞你好生等待,香帥有請。」
轉眼間,梁先生和顧明衡就坐在大堂上了。
大堂裡頭莊嚴肅穆,青磚地都擦得能照出個人影來。
正前方的太師椅上,坐著身材瘦弱鬚髮半白的老漢,肯定就是張之洞了。
顧明衡抬頭望去,心頭一震。這位名動天下的張香帥,身形遠比想像中瘦小,肩背微駝,鬚髮已是半白,臉頰清瘦。
在他眼裡,這位任過總督、寫過名篇、辦過洋務、和法國作過戰,實現清朝對外戰爭唯一一次勝利的晚清名臣,此時也不過是一名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知道,短短兩年之後,這位張香帥就會因憂憤成疾而死,此時竟心生幾分悲憫。
「學生顧明衡,拜見香帥大人。」顧明衡雙膝跪地,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
「明衡來了啊,不用多禮,起來吧。」張之洞的眼神在顧明衡身上打量,這個小老頭唯獨那雙鷹一樣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仿佛要把顧明衡從頭到尾都量上一遍。
顧明衡也是第一次見大清的風雲人物,心裡有些打鼓,只得等起身作揖,等張之洞先開口。
張之洞拿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說道:
「明衡,我與你父親凱之於漢口相識,他幫了我不少忙。不過此次你能化險為夷,主要還是靠你自己的才學。」
顧明衡也不敢問到底父親幫了張之洞什麼忙,只得繼續接話:
「學生脫困,全賴香帥大人大力推行新法,若無法理依據,學生也是寸步難行。」
「重要的不是新法,你我皆知,如今新法推行不過是空中樓閣,雖有章程,但能認真實行者可是少之又少。」張之洞搖搖頭。
顧明衡心裡發怵。
張大人,你這可是把天聊死了啊。
在他印象里,張之洞寫出《勸學篇》,提出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一輩子都想將西方的那套制度拿來救國,此刻卻否定自己一輩子的成果,讓他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沒等顧明衡回話,張之洞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電,鎖定在顧明衡身上,說道:
「明衡,此次我最欣賞你的是懂得借力打力,以洋人外交來壓我大清官員,可謂是亘古未有啊。」
顧明衡聞言,心思飛速轉動,這是夸自己還是在罵自己做事沒有分寸啊?上位者的心思當真難以搞懂。
他只能選擇說些最不容易犯錯的話:「香帥大人,學生也是為了自保,不得已出此下策。」
「如今的大清,已是千瘡百孔,就像要入土的病人,如需醫治,就需下些猛藥,有你這樣不循規蹈矩的年輕人也是好事啊。」張之洞把身體靠回椅子上,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還沒等顧明衡反應過來,張之洞立馬拋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公度,你有何良策救我大清?」
顧明衡注意到,張之洞叫自己「公度」,看來是想讓自己認真回答這個問題。
顧明衡略一沉吟說道:「香帥大人說得對,重病需下猛藥。」
話雖出口,顧明衡心裡卻是思緒萬千。
猛藥二字說來容易,可什麼是猛藥?
眼前這位老人,雖說主張西學為用,但終歸也是為了守中學之體,如果自己張口就是全盤推翻舊制,肯定不可。
「依學生之見,真正的猛藥,在於行君主立憲,這也是為了固君權、定國本。」
顧明衡知道,張之洞終其一身,都只能說是清廷的糊裱匠,但凡自己此刻有半分推翻清廷的意思,恐怕連項上人頭都難保,必須從「維護清廷統治」的角度出發,胡謅出一番合理的違心話,眼下才能順利過關。
「學生留學時,曾細緻研究過大英政體。大英立憲後,再無動搖皇室存在的動亂,依靠法制,將官權、民權都框定在法度之內,也就實現了『利出一孔』,官不能魚肉百姓,民也不能犯上作亂。」
張之洞點點頭,示意顧明衡繼續往下說。
顧明衡頓了頓,決定把話說得更透徹幾分:「如今革命黨在民間散布專制亡國之說,蠱惑人心。朝廷若能主動定下立憲國是,昭告天下,一是能堵革命黨的口,讓他們再無專制的由頭煽動作亂。」
顧明衡看了看張之洞的臉色,見沒有異樣,才繼續說道:「二是能將新政的章程固化為制度,不因官員更替而人亡政息。
香帥辦了一輩子洋務、練新軍、開鐵礦,可這些終究是術,不是道。唯有立憲定規,把中學之體的綱常,放進西學之制的框架里,新政才能紮下根,大清才能真的緩過來。」
張之洞聽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著太師椅的把手,發出篤、篤的輕響。
半晌,他才緩慢開口:「你倒是敢說,且還算有些見識。」
「但年輕人還是想的太簡單了,朝堂之後,人心難測,各有算盤,想要立憲又談何容易。」
張之洞緩緩起身,走到顧明衡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廟堂之上有人借新政之名攬權,地方之下有人仗朝貴之勢謀私,上下勾連,盤根錯節,再好的法度遞下去,也只能成了他們斂財的由頭。」
說完,張之洞也坐回椅子上,神色有些憂傷。
一旁的梁先生開口道:「公度,你在上海待得時日還尚淺,不知那個趙奉文背後站著誰——他的靠山正是當朝首席軍機大臣、慶親王奕劻。
趙奉文十年前還只是個候補知縣,能爬到會審公廨讞員的位置,一手把持租界華洋訟案,靠的就是慶王府的門路。」
顧明衡心頭一驚,在歷史上,這慶親王是張之洞的頭號政敵。
感情考校我的才幹是假,本質上是:他們在這裡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想拿我去打擂台?
顧明衡想通此中關節,立馬起身表態:「學生此番自證清白,全賴香帥大人搭救,趙奉文在上海所作的所有不法之事,學生定當查個水落石出。」
張之洞微微點頭,眼神里透露出讚許的目光。
「兩日後,我便起身進京,如果你有什麼發現,可以找這位梁先生。」
「我看公度兄,最擅引導輿論,改日我就將一些記者朋友引薦給他認識,想必必有一番作為。」梁先生起身向顧明衡拱手道。
最後,張之洞像是在勉勵新人:「明衡,你在上海好好干,待做出成績後,我定當引薦你進京。如真有立憲的那一天,留洋歸國的你定是大有作為啊。」
一番家長里短過後,這場會面以「你父親身體可好」的寒暄結束。
顧明衡站在行轅門口,背後已經被汗水打濕。
這封建官僚,真是一個比一個精啊,明里暗裡都是利用之意,卻要包裝成前輩對晚輩的欣賞。
現在細細想來,梁先生也是在自己提出迴避原則之後才露面。
若是自己那日庭審沒能夠做出意料之外的舉動,不知道這個老狐狸會不會搭救自己?
他隱約覺得,柏原文太郎被殺的案件沒有那麼簡單,那個叫埃莉諾的英國女人能這麼輕易認罪,絕不是「良心發現」。
這位張香帥也可能知道些什麼,不過卻也沒有打算告訴他。恐怕在這位看似形容枯槁的老人眼裡,自己更像是「棋子」。
顧明衡握了握拳頭,都穿越了,怎麼能只甘心做一個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