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辨明真兇

  一個時辰後,連會審公廨外都已經站滿了剛聽得消息,準備看熱鬧的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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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捕房迅長徐紹武緩步走到證人席上,他先是轉頭看看了檢方的吳墨雲,又往紗簾趙奉文的方向眺望了一下。

  陳景修撫著山羊鬍,按流程發問:「想必案情你在路上已經清楚了,案發當天,搜捕時現場到底有沒有第四人?」

  「稟堂上,確有第四人!」徐紹武拱手回應道。

  「啪——」

  「你為何早先不呈報如此事實?」

  「回稟大人,我當天就已將情況通告檢方了,是他們壓下了這件事!」

  巡捕系統與會審公廨的檢方、審方本就互不統屬,徐紹武平日裡「小事」會賣趙奉文、吳墨雲一個順水人情,幫著遮掩一二。

  可如今彈道痕跡、火藥煙暈痕跡這種證據全被擺到了檯面上,再瞞下去,這冤案的黑鍋怕是要全扣在他這個現場勘驗人員頭上。

  權衡利弊,他自然選擇了如實開口,先把自己摘乾淨再說。

  吳墨雲怒而起身,猛拍桌子,吼道:「你!!!」

  陳景修連忙發問:「那第四個人究竟是誰?」

  「當時在現場的還有一位英國女士,名叫埃莉諾,是怡和洋行經理,人我已經請來了。」徐紹武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陳景修面露難色,他沒有想到,這樁案件竟有又牽扯到一個英國人。

  「法警,快把這位埃莉諾女士請到證人席上,務必注意禮數。」陳景修說道。

  法警推開側門,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踏入了會審現場。

  來人是一位英國女士,身穿裁剪利落的藍色裙子,左手撐著一把黑色蕾絲陽傘,傘面微斜,恰好遮住了半張臉,鼻樑上還戴著一副太陽眼鏡。

  陳景修見狀,頓覺不妥,這種裝扮是在有辱法庭莊嚴氣氛,說道:「這位尊貴的英國女士,能否請你露出全部面容。」

  一旁的通事將陳景修的話翻譯成英語。

  「不知貴國法庭傳我有何事?」埃莉諾手上沒有任何動作,只是不緊不慢的用英語開口說道。

  陳景修面對一個洋人女士,他也沒辦法過多糾纏,「本庭請女士來,是為核實德大西菜館命案當日的情形。女士案發時,就在現場二樓,還望據實將情況相告。」

  陪審席上的霍夫曼原本斜倚著椅背,聽見「埃莉諾」「怡和洋行」這幾個詞,將雪茄掐滅在案台上,開口道:

  「埃莉諾小姐,這裡是會審公廨,無權隨意傳訊英國公民。你若不願作答,隨時可以離開,領事館會為你交涉。」

  之前還說著程序正義的英國領事,看到證人同為大英帝國公民,此時竟換了一套說辭!

  當真無恥至極。

  埃莉諾聞言沒有多說,只是低頭看了看手錶。

  「陳大人,埃莉諾女士既然不願開口,學生不強求。證人是否作答,並不影響本庭依據物證查明事實。「顧明衡見審訊要卡在這裡,連忙開口道。

  「學生懇請繼續舉證。」顧明衡舉起手。

  「准。」

  「敢問你看到死者時,是何景象?」顧明衡轉身面向徐紹武問道。

  徐紹武心知此刻若是不如實說話,難免會節外生枝,開口道:「死者面部肌肉扭曲,口吐白沫,再加上胸部中槍,很是駭人。」

  「敢問為何死者面部扭曲,口吐白沫?」顧明衡問道。

  「你是懷疑死者生前中毒?仵作房的許仵作已經驗過屍體了,沒有中毒的跡象。」徐紹武回應道。

  「學生留學英國之時,曾聽聞一種化學毒藥,名曰馬錢子鹼,尋常仵作的銀針之法不可能驗的出來。」顧明衡說道:「不過,只要找一西洋醫師,自然就可驗明死者是不是中了這種毒藥。」

  陳景修連忙差人去請西洋醫師再次驗屍。

  旁聽上的市民又悄悄議論了起來。

  「什麼意思?死者還中了毒?」

  「那顧檢察官就更不可能是兇手了。他總不能一邊坐著說話,一邊跑去下毒吧?」

  「毒是下在咖啡里的,那肯定是店裡的人幹的啊!」

  還沒等驗屍結果出來,王阿福就兩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吳墨雲額頭上冷汗直冒,嘴唇哆嗦著,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顧明衡目光掃過面如死灰的王阿福,追問道:「證人王阿福,你說當日店裡只有我與死者二人,那這毒是誰下的?你作為當班招待,客人的咖啡全由你經手,你敢說自己毫不知情?」

  「我、我沒有!」王阿福慌得語無倫次,「是……是有人給了我銀子,讓我、讓我把一包白色粉末倒進咖啡里!我不知道那是毒藥啊!」

  「是誰給你的銀子?」

  「我、我不認識!」

  「下毒的主犯可是死罪!」

  王阿福兩腿一軟,癱倒在地上,用手指向埃莉諾:「就是這位女士,我記得……很清楚。」

  「我提出申請,可由英國領事派員監搜埃莉諾的住宅,有無線索,一查便知!」顧明衡指著埃莉諾說道。

  霍夫曼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手中的雪茄不見了蹤影,朝著陳景修怒視道:「貴國的司法體系真是如同兒戲,翻來翻去,這位陳大人,你再不結案,我就要去上報使館了。」

  「想不到落後的清國竟有如此通曉法律,善用證據之人……可是開了眼界。」埃莉諾摘下自己的太陽眼鏡,用手輕拽裙擺邊緣,微一欠身。

  她看著顧明衡,用蹩腳的中文說出讓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意外的話:「不用再去驗屍了,我正是兇手。我先是用馬錢子鹼毒死了柏原文太郎,後又在二樓開槍,想要嫁禍給這邊的年輕的英俊檢察官。」

  !!!

  旁聽席的市民被英國女士突如其來的認罪震驚了。

  「這麼說,顧檢察官是無罪的?」

  「那英國女人怎麼就這麼認了?這也太簡單了吧!」

  「還有那個趙奉文,他剛才為什麼要幫著遮掩?這英國女人到底什麼來頭?」

  埃莉諾像是沒有聽到周圍的言語,緩緩站定,繼續說道:「不過,我的事情請按英國領事法庭依照英國法律審理。」

  聞言,反應最大的是日本聽審松本龍一,他跳了起來:「八嘎,你說什麼?」

  霍夫曼看向松本龍一,又懷裡掏出一根雪茄抽了起來,不屑的說道:

  「正是如此,你有何意見,可以向你們倭國使館反應。」

  「啪——」陳景修的驚堂木落下。

  「不論如何,既然真兇已認,本庭在此宣布,顧明衡,顧檢察官……」

  「無罪!」

  砰——快門落定,鎂光燈的閃光亮起,照相機發出了巨大聲響,照下了這一幕。

  最先跑上被告席前的是宋青梧,她撥開旁聽席散去的人流,望著顧明衡,嘴唇動了動,半晌只擠出一句「你沒事就好」。

  不遠處,張之洞的幕僚梁先生緩步上前。他抬手摘下頭上寬檐的黑絨禮帽,對著顧明衡微微欠身,顧明衡也作揖回禮。

  ……

  庭後。

  顧明衡剛脫了囚服,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衫,正從監舍方向往公廨外的辦公檯走,準備去辦出獄手續。

  趙奉文像是在此已經等候了多時,直接就開口說道:「你知道你今天幹了什麼嗎?你翻了這樁案子,等於同時開罪了英日兩國,攪亂了上海洋務的大局。」

  「顧明衡,你是朝廷的罪人!」他越說越氣,竟是不顧斯文的吼了出來。

  顧明衡立在原地,看向眼前氣急敗壞的趙奉文。

  「學生身陷囹圄,命懸一線,所求不過自證清白、保全性命,何錯之有?」顧明衡說道。

  「你知道這埃莉諾和柏原文太郎是何等身份嗎?你終要鑄成大錯。」說罷,趙奉文便拂袖而去。

  顧明衡看著趙奉文逐漸遠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思忖。

  大局也不是你趙奉文說了算。現在是1907年,再過五年,清廷都不存在了,還這談什麼朝廷的時局?

  不過,趙奉文的話也提醒了顧明衡。

  埃莉諾明明還有辯駁餘地,但當他提出要搜查居所,再次驗屍的時候,埃莉諾為何認罪如何乾脆?就像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結案。

  她到底在隱藏什麼?

  顧明衡辦完手續,走出公廨大門的時候,梁先生已在這裡等候多時,他向顧明衡脫帽致意,說道:

  「顧檢察官,恭喜你成功洗清冤屈,張之洞大人有請,請你隨我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