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絕境逆轉

  「學生已托人備好一尺長木棍一根,另有案發西餐廳的現場尺寸記錄,煩請大人差人取來。」

  陳景修略一點頭,堂下法警便快步走向旁聽席。

  宋青梧立刻從袖中取出用油紙包好的木棍與一張寫滿字的紙張,遞給法警。

  法警將紙條呈到陳景修案上,他掃了眼紙條上密密麻麻的字,連樓梯階數、迴廊欄杆高度都量得清清楚楚。在紙張的背面還畫了一份德大西餐館的平面示意圖,顯然是費了大功夫。

  顧明衡朗聲報出各項數據,顯然早已打好了腹稿:「德大西餐館分上下兩層,二樓五號座緊鄰迴廊欄杆,從一樓地面算起,二樓迴廊欄杆的高為九尺二寸……」

  「死者柏原文太郎當日端坐沙發,胸口距地面約三尺五寸。學生與他對坐而談,兩人間距四尺……」

  「諸位請看,子彈穿過死者體內後,以斜向下的角度射入沙發。」

  一邊說著,顧明衡一邊請兩名法警上前配合。

  一名法警持木棍一端,比照「死者胸口」的高度平舉,對應他坐在對面開槍的位置。另一法警在沙發靠背處比出彈孔的位置。

  顧明衡此時突然心中蹦出一個念頭:白朗寧半自動手槍在當時採用的是圓頭全金屬被甲彈,它的特點是不容易在體內翻滾碎裂,更容易直直穿過去。幸好他作為檢察官學過武器史,不然當真難以注意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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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學生如證人所言,坐在對面平舉開槍,子彈當是水平穿行,木棍這端對準胸口,那端絕無可能斜向下扎進沙發靠背里。」顧明衡說道。

  法警依言擺弄,果然,水平的木棍一端對準「胸口」,另一端離沙發靠背的彈孔位置差了足足兩尺有餘,角度完全對不上。

  在法庭上這種最簡陋的環境裡,顧明衡只能用「三點一線」這種最最簡單的原理還原彈道軌跡。

  堂上一片寂靜,連原先喜歡叫囂的吳墨雲都閉上了嘴。

  顧明衡又道:「再試另一個位置,請二位法警配合將木棒對準二樓迴廊樓梯的方向。」

  接下來,他示意法警將木棍的一端舉到距地面九尺二寸的高度,斜向下對準「死者左胸」。

  木棍緩緩落下,另一端不偏不倚,正好抵在沙發靠背的彈孔位置,角度分毫不差。

  「三十五度俯角。」顧明衡看向主審席,「只有站在二樓五號座旁的迴廊欄杆後,居高臨下開槍,才能打出這樣的彈痕軌跡。證人先是說我站起身開槍,後又翻供稱我是坐在座位上開槍……」

  「不論哪種開槍狀態,身高也不過五尺八寸,與死者坐姿相差不足兩尺,同樣打不出三十度的斜向貫穿傷。」顧明衡又看向王阿福,搖搖頭,說道:「王阿福,你口口聲聲說親眼見我開槍,那你告訴我,這自上而下的子彈,究竟是從哪兒飛出來的?你所謂的『親眼所見』,到底是親眼看見的,還是別人教你說的?」

  「我……我……」王阿福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話,眼神慌亂看向控方席上的吳墨雲。

  吳墨雲心裡咯噔一下,忙起身強辯:「不過是一根木棍比劃而已,豈能當真?許是尺寸量得不准,許是死者當時歪了身子……」

  「尺寸是宋小姐帶著工匠當場丈量的,共測三次,數據一致。屍檢報告是巡捕房仵作填的,彈頭嵌在靠背里的位置也做了標記,這些都是控方認可的證物。」顧明衡寸步不讓,「若吳檢覺得不對,大可當庭指出哪一處錯了。總不能證人隨口一說便是鐵證,物理軌跡反倒做不得數吧?」

  幾句話堵得吳墨雲風雲突變,半晌說不出反駁的話。

  旁聽席上的眾人此時也是議論紛紛。

  「顧檢察官好像真的是清白的啊,這個最簡單的原理連我也能看懂。」

  「可不是嘛!木棍一比劃角度都清楚了,總不能子彈自己會拐彎吧!」有人立刻附和。

  「我早瞧那證人不對勁,先前說打腦門,轉眼又改胸口,翻來覆去的,擺明了是張嘴瞎編!」

  「哪是證人自己的主意?」旁邊一個穿短打的老漢撇了撇嘴,「沒看見吳檢察官一個勁給他遞話嗎?我看啊,就是上面有人要拿這位顧官兒頂罪,給老佛爺交差罷了!」

  「就算翻了案情又能怎樣?」有人語氣里透著無奈,「這世道從來都是官字兩張口。老佛爺懿旨都壓下來了,總得有人背這個黑鍋,哪輪得到你講什麼道理。」

  側廳的紗簾後,趙奉文心頭一緊。

  他原本以為顧明衡頂多在證人證詞裡挑點小錯,萬沒料到這人竟能從一顆彈頭、一道彈痕里,硬生生扒出開槍的位置來。

  再讓他說下去,只怕兇手另有其人這些話,都要被他擺到檯面上了。

  堂上,陳景修俯身仔細比對了紙條上的所寫的尺寸與剛剛木棍演示的角度。

  少頃,他直起身,驚堂木一拍,聲音如洪鐘一般:「證人王阿福,證言與彈痕軌跡不符,存疑,暫退堂候……」

  「等等!」居於幕後的趙奉文再也忍不住,快步來到台前與陳景修耳語了幾句。

  陳景修臉上神色風雲變幻,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

  「啪——」驚堂木的聲音響起。

  「嫌犯顧明衡,在現場只有你、被害人和阿福三人,持槍的只你一人,若是你不能提交新的證據,本庭就要宣判了!」

  顧明衡抬起頭,嘆了口氣。

  這大清真是腐敗至此,可以說是臉都不要了。

  陪審席上的英國霍夫曼抖了抖雪茄的菸灰,拍了拍手,聳了聳肩,恍若無人地說道:「大清的法庭果真讓人耳目一新,十分公正廉明啊。」

  驚得霍夫曼都用蹩腳的英文說出了兩個成語。

  陳景修像是沒有聽到霍夫曼的話,準備再度拍下驚堂木。

  「大人且慢!」

  「根據彈痕測試,現場必定還有第四人,那人便是開槍的兇手!」

  「一派胡言!」趙奉文脫口而出,話出口才察覺自己失了身份,忙壓著怒氣道,「巡捕房當場勘驗,二樓空無一人,何來第四人?顧明衡,你為脫罪竟憑空捏造,簡直藐視公堂!」

  「學生不敢憑空捏造,學生只信物證!」

  顧明衡轉頭看向吳墨雲,厲聲道:「吳檢事,你口口聲聲說人證物證俱全,那我問你,你可知道,為何二樓迴廊的木質欄杆上,發現了一處火藥煙暈痕跡?!」

  「這種火藥煙暈痕跡,只有槍口貼近射擊才會留下!兇手開槍後,就算拿布擦拭過,火藥顆粒也已滲入木紋!這難道不是第四人站在迴廊上開槍的鐵證?!」

  此刻被顧明衡一問,吳墨雲頓時張口結舌:「這……這……」

  「我昨晚請宋小姐帶工匠前往,一起記錄下了火藥煙暈痕跡,現在公廨也可以再派人去現場檢驗,就知道我是不是信口開河!」

  「某些人想要栽贓學生,只想靠隻手遮天,可表面功夫都不下周全,當真是蠢如豬玀。」顧明衡作發言總結。

  旁聽席上的市民紛紛議論了起來。

  「我的天,這真是鐵證啊,現場分明有第四個人!」

  「清廷這幫人果然都是一夥的,連巡捕房的物證都敢隱瞞!」一個青年男子話還沒說完,就被旁人捂上了嘴。

  顧明衡面向主審位上的陳景修,俯身作揖。

  「陳大人,學生不求別的,只求大人依律行事,當庭傳召巡捕房勘驗人員,並即刻派人復勘現場。」

  「若真有第四人,真兇大概率還在這租界裡。若大人連這點公道都不給,那這《會審章程》里的『公正』二字,便是一句空話!」

  「抓兇手!」剛開始只是一個人的聲音。

  「抓兇手!抓兇手!」

  「抓兇手!抓兇手!抓兇手!」

  仿佛是受到領頭的人鼓舞一般,此時旁聽席上的聲音再也壓不住,有人甚至舉起雙臂揮舞。

  陳景修是個老油條,最怕惹事,但此刻被顧明衡用章程和物證架在火上烤。他若是再敢強行判案,只怕明天整個上海灘的民意都要把他生吞活剝了。

  況且,趙奉文惹得事情關我陳景修何事?

  憑什麼要替他背這個黑鍋?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拍下驚堂木。

  「休庭一個時辰,傳……傳巡捕房捕……巡長!另派差役,即刻前往德大西菜館復勘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