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衡書房內。
梁先生身穿棕色長衫,頭戴白色的圓頂禮帽,臉上時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正站在顧明衡的身前,他身材不高,但站姿筆挺。
「先生,請。」顧明衡招呼著梁先生坐在房間側方的沙發上,自己則是坐在了書桌前。
梁先生摘下禮帽,慢慢地放在沙發一旁的架子上,開口說道:
「顧大人,好久不見,昨日聽聞您遭到刺殺,此番特來看看您的情況如何。」
顧明衡略一打量眼前的梁先生,這幾天他也多方打聽了梁先生的情報。
才知道此人沒有入仕為官,更無品級,是張之洞府上的一名幕僚,常年為香帥奔走東南各省,經手洋務以及官場聯絡諸事,說話的分量遠非一般的幕僚可比。
「多謝梁先生關心,在下並無大礙。」顧明衡指了指頭上的繃帶,「這個不過是擦傷,再休息幾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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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先生嘴角微微揚起,露出禮貌的微笑,說道:
「我聽聞顧大人前日破獲怡和紗廠白毛鬼案,竟逼得洋經理愛德華交出手下幾名打手,會不會是他懷恨在心,特行刺殺之事?」
「在下也不知道,正欲查明此事。」顧明衡搖搖頭。
「香帥也已過問此事,」梁先生正了正衣冠,繼續侃侃而談,「公度自可放心,想必刺殺之事很快便會水落石出。」
顧明衡聽出了梁先生的話外之音:小伙子,好好干,香帥很賞識你。
顧明衡也多留了一個心眼,香帥過問此案,除了關心後輩,恐怕也有借題發揮,要拿「朝廷命官遇刺」這件事做文章,敲打慶親王在上海的勢力之意。
他既要表現得「受寵若驚」,又不能失了分寸,被當成衝鋒陷陣的馬前卒。
顧明衡沒有表現出額外的表情,只是岔開了話題,寒暄道:「敢問香帥大人此番進京狀態可好?」
「還是老樣子,朝堂之上自是步步驚心,多番掣肘,遠沒有在地方上來得自在。」梁先生從懷中拿出一把摺扇撐開,扇骨是水墨老竹,邊緣鑲著烏銅包邊,扇面上「為國為民」四個大字筆力遒勁,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
話已至此,梁先生隨即站起身,對顧明衡微微欠身,行了一個西洋禮。
「顧大人,我有一信得過的華人探目,名叫杜東升,就在匯山碼頭一帶活動,你有空可以去他那裡問問線索。」
「多謝梁先生。」顧明衡同樣微微欠身,回了一個標準的西洋禮。
…………
當日下午,顧明衡叫上徐紹武和自己一起去了趟匯山碼頭。
匯山碼頭位於黃浦江北岸,屬於上海租界的虹口地區。匯山碼頭最初由英商麥邊洋行修建,後來由於一系列原因,在幾年前被轉手給了日本郵船株式會社。
顧明衡與徐紹武乘黃包車抵達匯山碼頭時,正是午後太陽最烈的時候。寬闊的黃浦江面上浮著許多巨大的貨輪,不時能聽到「嘟——嘟——嘟——」的汽笛聲,碼頭上所見之處都看到汗如雨下的碼頭工人正赤著上身,雙目無神,扛著大包運上運下。
徐紹武已經提前派人和杜東升打好招呼。
不過他們此時已經來到約定的碰頭地點,卻沒有看到杜東升的身影。
顧明衡被這裡壓抑氛圍弄得有些不耐煩,四處環視一圈。
看到自己身旁此刻就停著一艘通體漆黑的鐵殼蒸汽郵船,郵船總共三層,船身吃水很深,它的煙囪正在緩緩冒出黑色濃煙,就像一隻吞雲吐霧的黑色巨獸,側方「大福丸」三個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大福丸號?
顧明衡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眼熟,他猛然想起,這是周硯秋和自己提起過的,埃莉諾和愛德華的見面地點!
還沒等顧明衡細想,就在這時,一個身穿黑色背心的身影跑了過來,那人褲腳卷到小腿肚子,腰間別著警棍,身上還能看到不少煤灰,與周圍的環境沒有半分違和。
「二位大人,我就是杜東升,請您多擔待,剛才有些事情耽誤了,這才遲到了一會。」杜東升搓著手,用殷勤的語氣說道。
徐紹武率先開口,派頭十足:「你就是這裡的華人探目?」
從級別上來說,徐紹武是巡捕房的巡長,雖然二人不屬於一個分隊,沒有直接的隸屬關係,但不怎麼說他都比杜東升高上一級。
「是的,是的,您就是徐巡長?我早就聽說過您的大名了。」杜東升也沒有任何探目的架子,對著二人點頭哈腰,「我對您的敬仰就如……」
「好了,好了,別廢話了。」午後的太陽讓顧明衡有些不耐煩,打斷了杜東升的滔滔不絕。
「想必您就是威震租界的顧檢察官吧,我真是早就聽說過您的威名,才來上海沒幾天,就能連續兩次讓那洋人吃癟。要知道,在上海連黃包車夫都知道天大地大,洋人最大。您做出如此驚天動地的事,今天總算讓我見到您的真人了,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顧明衡聽著還有些受用,多聽了一會才切入正題,說道:「行了行了,我問你,知不知道本官昨天遇到了刺殺?」
杜東升也收起了嘻嘻哈哈的樣子,換了一副正經的表情,點了點頭,向顧明衡欠身作揖,答道:
「顧大人,匯山碼頭這一帶上船下船的人流量非常大,且魚龍混雜,還好我與青幫的朋友們有些交情,這才打探到些許情報……」
「前日,也就是大人您遇到刺殺的前一天,有兄弟看到此人是坐輪船在匯山碼頭下的岸,那艘船應該是從舟山地區開過來的。」杜東升一邊匯報,一邊用餘光小心地看著顧明衡的表情。
「你怎麼確定這個人就是刺殺我的人?」顧明衡問道。
「大人是這樣的,兄弟昨天就目擊到刺殺您的這名槍手,奪路而逃,應該是往福州路的方向跑了……」杜東升說到這裡放慢了語速,「最後看到槍手的地方是……風濤書寓的後門。」
風濤書寓?顧明衡感覺杜東升提到這個詞的時候有些猶豫,心中疑惑頓生,他不知道這個風雅的名字指的是什麼地方。
徐紹武知道顧明衡從少年時期就在海外留學,對國內的許多事情知道得不多,他把頭湊近顧明衡的耳朵,輕聲說道:
「大人,那是上海最有名的青樓。」
「什麼?叫這種名字的竟然是青樓?」顧明衡有些吃驚。
「大人有所不知,那些達官顯貴都喜歡附庸文雅,」徐紹武語氣中有些不屑,「即便是狎妓也要表現得雅致含蓄。」
顧明衡決定不再糾結這個問題,看著杜東升問道:「那為什麼不通報上級,直接進去搜捕?」
杜東升撓撓頭,露出無奈的表情:「大人,小人如果敢上報,恐怕第二天小人的屍體就得沉到黃浦江下餵魚。」
徐紹武見勢補充道:「大人,那是慶親王福晉(夫人)的產業,從來沒有華人巡警敢進去搜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