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疑雲

  第二天上午,上海道署。

  「給我查!」時任上海道台、上海華界最高軍政民政長官的四品大員瑞澄把手中的杯子一下摔在地上,怒氣沖沖地對著座位下面的人說道。

  趙奉文很少看到以沉穩著稱的瑞澄會發這麼大的火,他招呼下人再拿來一個茶杯,緩緩地遞給瑞澄,諂媚地說道:

  「大人,您消消氣,屬下一定加急查辦。」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你們這幫人都是豬嗎?」瑞澄盯著趙奉文的眼睛,「你們在下面斗,我可以不管,當街刺殺朝廷六品官員,趙奉文,你是想造反嗎?」

  此時的大清,雖然已經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走到了生命的末期,但是畢竟有統一的政府領導,政治暗殺這種手段很少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舞台上。

  一旦發生,便是雙方派系不死不休、毫無退路的宣戰。

  而最上面那位太后的制衡之術是:下面的人可以斗,需要斗,但得有限度的斗,不能失控的斗。

  況且顧明衡之前遭遇陷害之事就已經涉及洋人,西太后早就有所耳聞,如果再被刺殺,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自己被蒙在鼓裡。

  「大人,確實不是屬下安排的,冤枉啊,而且我也沒必要這麼做啊……」趙奉文也有些摸不著頭腦,顫顫巍巍地說道:「顧明衡雖然可惡,但是畢竟還沒有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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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澄擺擺手,示意趙奉文閉嘴,又拿起趙奉文剛剛遞上的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上一口。

  「子宣(趙奉文的字)啊,我可告訴你,慶親王的事,咱們可不能辦砸了,那可是關乎太后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趙奉文的肩膀:「這件事,可大可小,但是姿態一定要做足,你要抓緊把兇手抓捕歸案,以防事情鬧大,給了他們藉口……」

  「是,大人!」趙奉文也知道此事關係重大,連忙跪下身,鄭重地說道。

  「如果這件事處理不好,別說你的官帽,就是我的上海道台恐怕也坐不穩啊。」瑞澄坐回椅子上,又自顧自地喝起了茶。

  …………

  同時,顧明衡家中會客室內。

  文沐雨、宋青梧、徐紹武、周硯秋、趙鐵牛幾人正站在顧明衡的身旁。

  首先開口的是文沐雨:「顧明衡,我聽說你昨天遇到刺殺了!你還好嗎?這次有人當街行兇刺殺朝廷命官,這個報導肯定小不了!」

  顧明衡此時頭上正裹著紗布,那是為了處理昨天因為木屑劃傷留下的傷口,不過也只是看著駭人,實際上並無大礙。

  他正坐在沙發上,面前還擺著一杯咖啡,環視眾人說道:

  「多謝各位關心,顧某無甚大事。」說完他站起身朝周圍人作揖,並且招呼各位在沙發椅子上找個椅子坐下來。

  趙鐵牛見周圍人紛紛落座,他因為動作慢了些沒有找到落座的地方,有些氣憤地說道:

  「顧大人,我看分明是怡和紗廠的那幫人找的槍手,想要報復您耽誤了他們發財了!」趙鐵牛越說越氣,跺跺腳,聲音大了幾分,「馬上我找上幾個工友去討要個說法!」

  昨天以來,顧明衡也一直在思考兇手到底是派出來的。

  他第一時間也想的是不是怡和洋行想要報復自己,但他很快覺得不像,洋人雖然陰險,但一般直來直去,不會採用暗殺的手段。

  趙奉文呢?顧明衡對此心裡一時也沒有主意,明里暗裡看著趙奉文與英國人確實有所勾結。

  但是他有必要冒著政治風險越俎代庖,刺殺自己嗎?

  「鐵牛,不要衝動,比起這個,徐二他……」顧明衡露出一絲傷心的神色。

  周硯秋開口道:「顧先生,徐二是我們工友徐方的哥哥……他們家就剩他們兩個男丁了,現在徐二死了,他家裡還有一個老婆孩子,這下真是苦了他們……」

  顧明衡略一沉吟,掏出懷中的牛皮錢包,從中拿出兩張百兩的銀票遞給周硯秋,有些悲痛地說道:

  「周先生,這些錢麻煩你轉交給徐二的家屬,另外他的孩子,以後上學讀書的錢,我顧某人出了,他的妻兒,我會照拂到底。」

  談到這裡,顧明衡也有些神傷,前世他是檢察官,職責是用證據和法律來懲治惡人。

  可現在,大清遍地惡人,又有誰會在意法律和證據這種花架子?

  「明衡,你這次被刺殺事情可鬧大了……有學生說要罷課,要求上海道台瑞澄徹查兇手。」宋青梧說道。

  顧明衡也了解過上海租界的政治格局,上到慶親王奕劻、兩江總督瑞方、上海道台瑞澄,下到趙奉文、吳墨雲大體上是一個政治集團里的,如果真是他們主使的刺殺自己,那這個案子還查的下去嗎?

  徐紹武坐在一旁,手按在佩刀的刀柄上,沉聲開口道:「顧大人,我已經接到了通知,上面要我們巡捕房全力搜捕,吳淞一帶的眼線全部散出去了,就連有些租界的華人探目都出動了。」

  顧明衡點點頭,所謂華人探目就是巡警里有一批負責管理線人的小頭領,長期遊走於黑白兩道之間,消息十分靈通,連他們都出動了。

  看來上面還是很重視自己遇刺一事的?

  幾人在會客室內一陣交談之後,準備不再打擾顧明衡休息,紛紛離去。

  唯有周硯秋仍然留了下來,明顯是有話要和顧明衡說。

  周硯秋也坐到沙發上,靠近顧明衡,壓低聲音說道:「顧先生,此前信中與您所說的那第三條線索,就是有關東亞同文會的事情,是南海先生的學生告訴我的……」

  聞言,顧明衡大驚,從沙發上挺直了身子。

  他自然是知道南海先生的,那是就算在後世,也大名鼎鼎的梁啓超。

  算算日子,梁啓超應該還在流亡海外,希望借華僑的力量來尋找救亡圖存之道。

  不過如今清廷大力追捕梁啓超和他的師父康有為,在大清的任何地方別說看他們的著作了,就連提起他們的名字都是禁忌。

  「我有一個朋友,名曰萬福欣,他與我同窗多年,如今為政聞社供稿,是他告知我的。」周硯秋繼續說道:

  「他還說那東亞同文會,過去是以幫助中國為名義成立的。現今已經變了原宗旨,只為日本圖謀我國做探路兵,暗中勾結大清官員……」

  顧明衡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現在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之前自己被陷害一案中的死者柏原文太郎就屬於東亞同文會,他還沒能弄清此人來華的具體目的,也沒有弄明白埃莉諾殺害他的動機。

  現在又攤上刺殺的事,近些日子遇到的怪事之間是否會有錯綜複雜的聯繫?

  「公度,還有一事,我是怡和紗廠的帳房,當時我利用為紗廠採購雜務的機會,前往河南路的化工原料店,以廠里需要一批化學品用來清洗機器為由,購買小劑量氰化物的時候……」

  「發現怡和紗廠還有不少走私藥物的買賣。」

  「我知道了。」顧明衡點點頭。

  隨後,顧明衡又和周硯秋交代了幾句有關工人互助會的事宜後,兩人便告別了。

  一刻鐘後,顧明衡坐在沙發上復盤這幾天的經歷。

  其實還有一件事,他誰也沒有告訴,那便是他回想起那一天槍手的開槍軌跡,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前世檢察官的經驗告訴他,其實子彈的速度要遠遠大於人反應和行動的速度。也就是說,像電視劇里那樣飛身擋槍的事在現實中很難發生。

  那一槍即便不擋,也大概率是空槍,或者不如說是槍手故意瞄準的徐二。

  那麼,真的只是槍手失誤嗎?

  就在這時,家門外傳來了「砰砰砰」的敲門聲。

  管家打開門後,前來通報:「大人,門外有一自稱梁先生的人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