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梧把書放回書架上，看著顧明衡：「亂世之中，唯自保而已，明衡，你覺得呢？」
「欲強國，先得使百姓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自由其思想。」顧明衡沒有直接回答宋青梧的話，只是默默念道。
宋青梧聞言，如遭雷擊，愣在原地半晌，口中跟著默念「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自由其思想」。
「這點……在大清可做不到，」宋青梧見四周無人，才壓低聲音繼續說道，「自有其思想，明衡你是想……？」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ᴛᴡ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兩人相顧無言，並排走出藏書館。
在大清提自由思想，那多半是在「帝制」「立憲」「革命」三者中選擇了最後一種。
藏書館外有幾個學生結伴想要進來看書，有一個學生認出了顧明衡，快步上來說道：「你是最近很有名的顧檢察官嗎？」
說著，這名學生還招呼著周圍的同學一起過來。
「就是讓洋鬼子吃了癟那個顧明衡嗎？」另一名學生從懷中拿出今天的《申報》，仔細看了一遍上面的照片，「真的是啊，顧檢察官來我們學校了！」
顧明衡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麼有名了，他轉過身來向同學們作揖道：「各位同學，今天我偷得半日閒暇，來復旦公學轉轉。」
「顧大人，我想想問問那個殺了日本人的洋鬼子女人最後怎麼樣了？」一個學生舉手問道。
「最後估計會根據治外法權引渡回英國，」顧明衡搖搖頭，「她人現在應該在租界的英國使館。」
「我看就是洋鬼子和日本鬼子間狗咬狗，關我們何事？」
「何兄此言差矣，若洋人在我國國界殺人都能逃脫處罰，那如果殺得是我等同胞呢？」
此言一出，周圍的同學都露出思考的表情，部分同學連連點頭。
有同學高舉手裡的《民報》，說道：「不管怎樣，顧檢察官都給我們出了口惡氣氣，我還從沒聽說怡和洋行下面的哪個作坊死了工人，竟然能有人償命的。」
旁邊的同學看到他手裡的《民報》，趕緊把他的手放下來，把報紙偷偷藏起來。
「是啊，是啊。」周圍的同學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還有人對顧明衡作揖表示感謝。
顧明衡不太適應這裡的氛圍，簡單與同學們聊了幾句，就藉口公務繁忙脫身了。
走出幾步後，宋青梧跟了上來，說道：「學生們把你當英雄了。」
「我不是英雄，」顧明衡搖搖頭：「只是我們受洋人欺壓太久了，學生們太需要一個英雄。」
…………
時間來到傍晚，顧明衡和宋青梧出了復旦公學，往東走了兩里路，來到一處市集。
說是市集，其實不過是有許多商販在街的兩側搭起一排排的竹棚。顧明衡放眼望去，有賣生煎饅頭、柴火餛飩、冷麵、糖炒栗子以及各色糖糕的小販在沿街叫賣著。
宋青梧走在前頭，自從出了校門之後她的腳步明顯加快了不少，少了幾分在校園裡拘謹的樣子。
「我想吃這個。」宋青梧來到一個賣生煎饅頭的小販前停了下來。
一個穿著圍裙的中年大叔正往一個由四條木腿架著的平底鍋里快速地放著饅頭。
一個個白生生的小圓團排得整整齊齊，澆上油、淋上水，蓋上鍋蓋，不一會還能聽到鍋底傳來滋滋的響聲，令人胃口大動。
顧明衡湊近看了看，心裡也覺得十分好奇，生煎包他穿越前倒是吃過，生煎饅頭他還是第一次見。
「我請了，」顧明衡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銅元，交給攤主。「給我來一份。」
「明衡，你說未來大清還能堅持幾年？」宋青梧坐在攤位旁邊的一個小木椅子上，把頭湊近了過來，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問道。
宋青梧在復旦公學裡讀書都這一年，沒少聽到同學課堂上像今天那樣，義憤填膺地議論聲。下了課，更是有同學私聊會更加大膽，直抒胸臆地要「革命」，要「民主」，要學習西洋制度徹底改造中國。
她作為從小接受新式教育的女子，也認為沒有任何一個王朝能長盛不衰，何時改朝換代也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自西太后向各國宣戰，最後鬧得太后和光緒帝落荒而逃，各地巡撫「東南互保」後，清廷早已失去了最後的人心，還能苟延殘喘無非是還差上最後一把火。
「五年。」顧明衡沒有隱瞞，直接說出了歷史給出的答案。
「來咯，」攤主拿著一碗生煎饅頭放到二人桌上，「客官請慢用。」
攤主轉頭的時候看到顧明衡，突然一驚：「您……您是顧檢察官嗎？」
顧明衡點點頭還沒回話，攤主趕忙把自己油嘰嘰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連忙繼續說道：「您可能不認識我，前兩天我的弟弟也在罷工的隊伍里……」
「我叫徐二，這次就當我請大人，您就不用付錢了。」
不遠處的街角，不算隱蔽的地方，一個身穿靛青色馬褂的青年男人正盯著顧明衡的方向，那個青年男人突然從馬褂的袖子裡掏出了一截黑乎乎的東西。
「砰——」
一聲槍響後，一顆子彈打到了顧明衡面前的桌子上。桌子在子彈的巨大衝擊力下被打得木屑橫飛，碎裂的木頭渣子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去。
顧明衡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不遠處槍口噴出的一團白煙，他下意識地想要護住靠得更近的宋青梧。
「砰——」
槍手沒有停，第二顆子彈緊接著第一顆後破空而來。
徐二立刻整個人朝著顧明衡的方向撲過來，像一堵牆硬生生插在子彈和顧明衡之間，護在顧明衡的身前。
徐二的身體劇烈地一顫，他的腳步往前踉蹌了兩步，雙手在空中胡亂一抓，最終他支撐不住，整個人砸在顧明衡和宋青梧中間的那張小木桌上。
木桌「咔」地斷了一條腿，碗碟連著生煎饅頭的湯汁灑了一地，湯水和油順著桌子流了下來。
徐二的胸口上多了一個洞，暗紅色的血液從洞裡汩汩流出。
不遠處的槍手見兩槍沒有得手，不知為何，竟沒有繼續上前襲殺，而是掉頭就跑，不一會就消失在視野中。
「徐二！」顧明衡顧不得逃跑的槍手，半跪下來想要按住徐二胸口上的那個血洞。
徐二的眼睛緊盯著顧明衡，嘴巴動了動，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卻沒能再發出任何音節。
很快，他的頭一歪，眼睛還睜著，身體卻再也不動了。
顧明衡想用自己學過的急救技巧救他，可是……現實不像電視劇或者是小說那樣，徐二中槍後甚至連一句遺言都沒有說出口，就那麼輕易地死去了。
「殺人啦——！」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整條街像是炸開了鍋，有的攤販丟下鍋勺奪路而逃，有的食客蹲在桌子下瑟瑟發抖，場面混亂異常。
宋青梧站在半步之外，整個人都愣住了。
兩息之後，她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急切地說道：「明衡，快叫巡警和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