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梧舉起手裡的《天演論》,在顧明衡的頭上輕輕地敲了一下,有些不開心地說道:「你現在才想起來問這個問題?」
我以前也不知道復旦公學只招男子。」顧明衡有些無奈,他從小就留洋多年,確實對國內的許多有些細節不甚了解。
「國內的新式學校大多如此,」宋青梧嘆了一口氣,「可供女子入學的只有洋人主辦的教會學校或是幾所全女子學校,不過家父宋景銘當時參與創辦了復旦公學,我這才得以順利入學。」
「不說這個了,難得有機會,我帶你逛逛吧。」
說罷,宋青梧也學著其他學生那樣,把《天演論》夾在臂彎,率先順著青石板甬道緩步向公學裡走去。
顧明衡跟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目光掃過周遭斑駁的宿舍。復旦公學的宿舍處處透露出簡陋,有的宿舍樓已經牆皮剝落了下來,露出裡面紅色的磚頭,湊近些還能看到蜘蛛在上面結網。
可往來的學子大多腰背挺得筆直,時而突然停下高談闊論,身上帶著一股蓬勃的生氣。
兩人在走了一刻鐘後,來到了復旦公學的講堂區。
「這邊是各班講堂。」宋青梧微微側過頭,不想打擾到屋內上課的人,低聲說道,「大多學的還是舊史經學,只是額外增設了格致、外文、萬國公法等幾門新科。不少學生以前都是科舉學子,兩年前大清廢除了科舉後,他們來這想學些經世濟民的本事。」
二人在一間講堂的窗邊停下腳步,屋內傳來學生辯論的聲音,言辭激烈。在談及上海租界內法律不公、官商勾結時,更是字句擲地有聲。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杭甬鐵路的借款章程擬定好了,又是慶親王奕劻主持與英國人商議。在慶親王的『努力』下,怡和洋行已經掌握了我江浙礦權,再這麼下去,我大清鐵礦、航運、鐵路,早晚都要落到洋人手裡!」
「什麼狗屁慶親王?全天下都稱慶親王府為慶記公司,公開賣官鬻爵,與洋人勾結出賣我中國利益,就這種人也能身居高位,簡直是……與禽獸無異!」一個帶著圓框眼鏡的學生把報紙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子,臉漲得通紅,怒罵道。
他本來想把矛頭直指清廷腐敗無能,但想想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聽到「慶親王」三個字顧明衡也是有些出神。
慶親王是張之洞的頭號政敵,此人志大才疏,貪得無厭,偏偏又因為宗親輩分,占據廟堂高位。想要坑害自己的趙奉文便是此人在上海的白手套之一。
「誰不知道慶親王最擅理財,就說那段芝貴本準備送上十萬兩白銀求得黑龍江巡撫一職,慶親王一開口就翻了個倍,當真是……國士無雙。」一個學生沒有起身,只是在座位上輕飄飄地暗諷了這麼一句。
「你們一個在這罵,一個在這暗諷,有什麼用?」一個瘦高個的學生搖了搖頭,「慶親王能坐在那個位置上那麼久,你以為靠的是什麼?還不是西太后的信任,誰要動他,等於在太歲頭上動土,君不見,我大清光緒帝被幽禁瀛台的前車之鑑嗎?」
「那又怎樣?我大清要變法圖強,難道就靠這樣的宗室蛀蟲?」第一個帶著圓框眼鏡的學生有些不服氣,說道:「張之洞大人尚且知道辦洋務、興新學,咱們復旦公學能辦起來,不也是得了張大人的支持?可你看看慶親王,滿腦子只認得銀子,連出賣路權、礦權的事都幹得出來!」
一個看上去最為年輕的少年起身,緩緩說道:「你們與其在這爭論些沒用的,不如想想到底為什麼我中國國事至此?慶親王又為何身居高位?我中國富有四海,竟連幾艘鐵甲艦都買不起,錢都去哪了?」
少年雖然沒有明說什麼造反之言,但課堂上的眾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所有學生都沒有再接話。
「那我們該怎麼辦……」第一個帶著圓眼鏡的學生又低聲說道。
沒有人回答他。
窗外顧明衡看到這一幕,估計大半學生心裡都在默默想著「革命」二字。
很簡單的道理:如果屋子打掃不乾淨,恐怕只能重新再造間房子了。
身為穿越者,他更是知道大清這艘破船也沒幾年就要沉了。
此刻只有繼續積累實力,才能為自己增加自保的能力。
當然,他也有一個更大願望,這個願望就藏在前幾日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里。這句話既是他對工人們的鼓勵,也是他自己的追求。
「走吧,我們去別處看看。」宋青梧拽了拽顧明衡的胳膊,低聲說道。
片刻之後,宋青梧轉身沿著講堂外的廊道走了一段路,然後拐進了一條種滿冬青的小徑。顧明衡跟了上去,發現這條路的盡頭是一棟比教學樓矮不小的小樓,門楣上的牌子寫著「藏書室」三個字。
推門進去,沿牆立著十幾排簡易的木製書架,牆上的新舊都有:左邊的是《資治通鑑》《論語》這類舊式的線裝書,另一邊是《原富》《萬國公法》這類外國譯著。
「藏書不算多,」宋青梧帶著顧明衡在藏書里轉悠,「一大半的書都是上海富紳捐贈的,外國譯著尤為珍貴,多是先生們托洋行從海外帶回來的。」
顧明衡隨手抽出一冊地質學譯著,扉頁捐贈人的落款里,赫然印著宋景銘的名字。
「伯父真是仗義疏財,」顧明衡一邊快速地翻著書,一邊說道:「想來也是捐贈了不少圖書。」
「家父長期經營絲茶生意,與洋人打交道的多,他有時候閒著也會翻翻書。」宋青梧從書架上拿下來一本亞當斯密的《原富》,翻到某一頁上,「這個英國人說的,自由貿易才能帶來商業繁榮,家父也是這麼認為的。」
顧明衡點點頭:「伯父說的極是。」
他當然知道這個時期市場經濟的作用,再聯想到這個時期大清仍是「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連通商口岸的關稅都被抵押到了不知道多少年之後,中國人想要辦企業更是由於清朝官員上下其手難以為繼。
再看著外國譯著都被同學廣泛閱覽,雖然現在清廷仍對民間有一定的控制力,學生還不敢公開議論,但難以追查手寫者的書上都密密麻麻寫著他們的注釋,有的甚至更是直接留下了近似於「革命」的宣言。
人心思變,自是大廈將傾。
顧明衡也早已下定了決心,既然穿越了,有機會一定要去改變這悲慘的時局。
顧明衡看著宋青梧,問道:「伯父對當下時局怎麼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