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審公廨,顧明衡臨時辦公室內。
任誰都可以看出,會審公廨根本沒有人把剛來年輕的顧檢察官當回事,或許所以清朝的老式官員都只會把他當成留洋回來的「半個洋鬼子」「礙眼的傢伙」。
徐紹武解下佩刀,放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向著顧明衡抱拳道:「顧大人,恭喜你此次破獲奇案,名聲大噪,怡和紗廠的愛德華經理還特地來會審公廨表示感謝,並捐贈了2000銀元……」
「大人,這可是筆巨款啊,那個老狐狸怎麼捨得送來那麼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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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衡靠在椅背上,思量了起來。
2000銀元這筆錢在顧明衡看來不大不小,按徐紹武一個月的月薪20銀元來計算,也就是他100個月的工資。
對於普通人來說或許是筆巨款,但對於怡和紗廠這樣的巨無霸來說,倒也不算什麼,這筆錢只能說是「恰到好處」,既表達了愛德華的謝意,又不至於被人指責為向衙門「行賄」。
見顧明衡沒有開口接自己的話,徐紹武像個女人嘮家常一樣喋喋不休:「大人,會審公廨為了獎勵您和巡捕房,分給我們200銀元,按照規矩,您拿160,我和幾個巡警拿40……」
「您看合適嗎?」徐紹武聲音低了兩度,用餘光掃向顧明衡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心虛。
顧明衡這才坐直身子,打量著眼前的徐紹武。
這段時間他也聽說了不少關於徐紹武的傳聞,整個上海租界的華人巡長加起來也不過五指之數。旁人都說徐紹武是唯一一個不貪污,但也不行賄的華人巡長。
如此作風,竟能在大清腐朽的官場上,長期坐在這個華人巡長位置上,想來倒也是有不少市井智慧。
「不過清朝官員和辦事小吏的分成傳統是二八分成,未免也太黑了些。」顧明衡心裡吐槽了一句。
顧明衡擺了擺手,開口道:「這次怡和紗廠罷工事件,沒把事情鬧大,也是辛苦你和手下的兄弟們了,我和巡捕房的兄弟們一人一半吧。」
顧明衡暫時不缺錢,他本想說全部賞錢都分給徐紹武,但轉念一想,又太過石破天驚,怕是壞了官場規矩,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不免說他一句「豢養私人勢力」。
雖然他確實想拉起一支屬於自己的隊伍,不過眼下徐紹武對顧明衡的投靠更多還是出於「利益驅使」,如何在租界建立起屬於他的勢力還是得徐徐圖之。
徐紹武沒想那麼多,咧嘴笑了起來,連臉上的刀疤都跟著顫動了一下,抱拳道:
「那多謝大人了。」
就在這時,一個老面孔沒有敲門就闖了進來。
他頭戴官帽,身穿一般只有開庭才會穿的繁貴官服,正是會審公廨的另一名檢察官吳墨雲。
他一進來便頤指氣使地說道:「顧檢察官,你好威風啊,今天來採訪你的記者可真不少……好像這會審公廨就只有你這個檢察官了一般。」
顧明衡看著吳墨雲,他這兩天也多打聽了一下關於此人的信息。
吳墨雲出身低微,在科舉沒被廢除時,也只勉強中得了一個「舉人」,能在三十多歲就做到六品的檢察官,全靠逢迎上級,如果用一句話概括就是——他是主讞員趙奉文不折不扣的狗腿子。
「不知吳檢察官前來所謂何事?」顧明衡說道。
吳墨雲直接在顧明衡對面的椅子上旁若無人地坐了下來,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
「顧老弟,別緊張,我今天來,不是來找茬的。」
他招呼著徐紹武去給他倒杯茶,然後緩緩說道:「趙大人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顧老弟年輕有為,在上海租界這個地方單打獨鬥是走不遠的……」
「如果你願意,趙大人那裡也能給你搭個台子。」
顧明衡沒有說話。
吳墨雲也不惱,他坐在椅子上斜眼掃了一下顧明衡案上的卷宗。
「顧檢察官,最近查案,是不是查得有點深了?」
「租界發生案件,職責所在。」顧明衡靠在椅背上,隨意地掃了一眼吳墨雲,「吳檢察官這句話,在下聽不懂。」
吳墨雲壓低聲音說道:「怡和紗廠的案子已經結了,兇手也抓了,報紙也登了,老百姓也都滿意了,按理說,這件事應該到此為止……」
「趙大人也說了,冤家宜解不宜結,在京的天官鬥法,我等還是要明哲保身為妙……」
「徐巡長,送客!」顧明衡沒有客氣,指了指門口。
吳墨雲站起身,看了一眼徐紹武,露出「你叛變倒是挺快」的眼神。
「顧檢察官剛來上海,有些事不懂這裡的規矩,可以慢慢學。不過有些東西,查的太深對誰都不好。」吳墨雲說道。
「不勞您費心了,顧某自有分寸。」
…………
當天下午,顧明衡決定給自己放假半天。
現在上海租界的其他案件,會審公廨里根本就沒人轉交給顧明衡處理。他倒也樂得清閒,便向會審公廨隨意找了個理由,說是要外出勘察,想要過會難得的休閒時光。
他從穿越到現在基本上一直處於緊繃狀態,還沒怎麼放鬆過,此番有機會忙裡偷閒,倒是美哉。
下午兩點,復旦公學南大門口。
黃包車沿著淞滬鐵路旁的土路一路向北,跑出租界地界,抵達吳淞。
顧明衡從黃車包車上下來,抬頭望去,後世氣派的復旦大學在此時竟還有些落寞。
這裡原先是一出廢棄的提督行轅,改做公學不過兩年光景。復旦公學的校門並不大,兩根灰磚門柱立著,中間有一道鐵柵欄門。與破落的校門格格不入的是,狹窄的門楣上橫著一塊木匾,上書「復旦公學」四個大字,字跡倉穩有力,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三三兩兩的男學生從公學裡結伴著出來,有幾個學生手裡還抱著幾本西洋書籍,一邊走好像一邊在爭論些什麼,聲音有時極為高昂,口中還不時蹦出幾個諸如「Democracy」「Science」的英文單詞。
顧明衡在復旦公學稍等片刻,才發現這所學校是只收男子,不收女子。
就在這時,宋青梧從復旦公學裡走了出來。
她身穿藍色長衫,腳下是一雙簡單的布鞋,頭戴一頂黑色學生帽,打扮的與其他學生沒有多大差異,也沒有刻意隱藏她的女子身份。
「公度,你這幾日在公廨,是不是有人還在害你?」宋青梧問道。
顧明衡看著宋青梧半晌,這才緩過神來:「復旦公學不是不允許女子入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