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早上，顧明衡家中。
法租界霞飛路的一層二樓洋房的書房裡，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透進來，照在顧明衡的書桌上。遠處傳來幾聲鳥叫，還能聽到報童遠遠地喊著「申報——申報——」的叫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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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老陳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把幾片麵包和一碟黃油輕輕放在顧明衡眼前的書桌上，又用抹布輕輕擦了擦桌面。
托盤裡還放著一沓報紙和一封信件，管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少爺，今天的報紙到了，早上郵差還送來了一封信件。」
管家把報紙和信件放在顧明衡的右手邊後，退到了一旁。
顧明衡左手拿起麵包啃了一口，眼神看著右手邊的《申報》。
在首頁有個報導引起了他的注意，標題是《怡和紗廠命案沉冤終得雪，顧明衡檢察官智破白毛鬼》。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本報記者文沐雨。
顧明衡嘴角一抽，露出無奈的笑意。這個標題放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倫敦偵探小說周刊上也不違和。
內容大體上就是描述了顧明衡利用線索發現真相的過程。
與現實情況不同的是，在報導中，彭老三死因是自己作惡多端，在舊倉庫里幻覺到白毛鬼的幻象，聯想到是被害的阿英化為厲鬼索命，最後被嚇到心臟病突發，一命嗚呼。
報導中刻意隱去了其他的工友造謠白毛鬼傳言，共同設計想要殺死彭老三報仇的部分。
顧明衡看完文沐雨的報導後搖搖頭。
兩天前發生的事，按理說昨天就應該見報，自己今天才看到，想來這篇報導能夠成功發出來，也是花了不少功夫。
而且這份報告對於自己這個代表「清廷」的檢察官著墨頗多，詳細描寫了自己抽絲剝繭的過程，其中具體過程還多有編造，應該是沒少參考西洋的偵探小說。
毫無疑問，塑造自己這個東方「福爾摩斯」的角色是為了掩蓋清廷的腐朽無能。
他慢悠悠地吃完早飯，靠在椅背上，又拿起來一旁的信件，拆開後發現寄件人是周硯秋。
全文如下：
公度兄，見信如晤。
兄之所言，硯秋居家反覆思慮，所獲頗多。
怡和紗廠的工人都是苦命人，多有兄弟姊妹在不同地方出賣勞力。
弟於昨日與值得信任的兄弟們共同商議後，決定先依託家庭關係建立聯繫，已在碼頭、鋼鐵廠等多處有不少工人響應，決心共建工人互助會。
弟亦知曉公度法庭之事，思慮再三，決心探聽相關情報，有三點須告之公度，請兄務必當心洋人之險惡。
顧明衡的眼神在「當心」兩個字上停留了片刻，才繼續往下看。
其一，在提籃橋南側的匯山碼頭，有多名碼頭工友曾於幾日前看見過意圖栽贓公度的西洋女人——
埃莉諾在大阪商船會社的大福丸前，與怡和洋行經理愛德華多次見面，可惜工友離得較遠，不知二人具體說了什麼。
大福丸？顧明衡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似乎在前世某本偵探小說上看過這個名字，不過此刻他也記不太清了。
其二，埃莉諾也多次帶手下到怡和紗廠，某次更是帶著幾十個大箱子到廠門口，後經理愛德華遣人將其運回舊倉庫。有鼻子尖的工友協助搬運箱子，稱其中的氣味極其像鴉片。
顧明衡讀到這裡，用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心中思緒紛紛。
怪不得前幾日在舊倉庫聞到了一股輕微的甜腥的味道，那種氣味混雜在霉味和棉塵里，若有若無。
可惜當時被氰化物的味道分了心，再加上前世作為檢察官，倒也沒有接觸過鴉片，這才沒有聞出來。
現在清廷已經徹底禁止鴉片在中國私自販運運，如此推論，怡和洋行果然有走私的業務，而怡和紗廠多半就是轉運地點。
這會不會與埃莉諾情輕易認罪有什麼關係？
他顧明衡暫時放下心中的疑惑，繼續往下閱讀：
其三，公度所遭陷害案中的日本死者柏原文太郎，所屬東亞同文會，有不少組織成員在上海租界的活動日密，經常出入於朝廷大員府上。
近年來，各國洋人日益囂張，行事作風也不加掩飾，萬望公度多加當心。
餘事信中不宜多說，下次面見公度，弟噹噹面匯報。
硯秋拜上。
……
顧明衡把信件放在一旁，心中盤算了起來。
沒想到周硯秋能打聽到這麼多情報，不得不說一句人多力量大。
至於他信中所說的「餘事」，顧明衡推斷是與他的第三條線索有關。
按理說，他一個帳房先生應該接觸不到東亞同文會的情報，現在能夠說得如此言之鑿鑿，想必是有其他消息來源。
顧明衡站起身，把周硯秋的信件撕碎後揉成一團，扔到一旁的木質垃圾箱中。
「是時候去上班了。」顧明衡嘴裡念道。
說起來顧明衡還有些不適應這裡時代的生活作息，每天卯時（早上六點）他就得到會審公廨坐班。
這兩天來，他也了解到，租界的會審公廨里本不存在清廷編制的「檢察官」一職。清廷推行的新式審檢制度在上海由於「治外法權」的存在而寸步難行。
不過因為幾個月前的一次「事件」，洋人才勉強同意部分放權，引入大清檢察官與巡捕房的華洋巡警一起承擔租界審判的控方職責。
…………
半個時辰後，顧明衡來到會審公廨門口，此時這裡已經圍滿了中外記者。
「Mr顧，你這次破獲了怡和紗廠的白毛鬼案，請問具體的細節是什麼？」一個德國佬拿著筆記本湊到顧明衡的身前。
「顧檢察官，《申報》的報導里說您用西洋的X素定位法，鎖定了三個月前女工案的兇手，您請你詳細說說嗎？」一個前面的女記者好奇地用目光看著顧明衡說道。
X素定位法？那是什麼？
顧明衡想起來剛才看的文沐雨的報導里是有提到過X素定位法，他作為專業檢察官都沒聽說過，恐怕是文沐雨不知道從哪個地攤里看來，瞎編的吧……
人群中也有不合時宜的聲音冒了出來。
「顧大人、顧大人，有人說那幾個小混混是愛德華推出來做替死鬼的，這是真的嗎？」有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國記者把頭從前面的人群中擠了出來。
就在這時，面帶刀疤的徐紹武從黃包車上跳了下來，一路小跑過來，惡狠狠地推開圍著的中國記者。
「都閃開，別擋著巡警辦案。」
在推搡的過程中，他看到顧明衡被圍在記者的中間，立馬換上一張笑臉，微微欠身往會審公廨的大門方向伸出手臂。
「顧大人您來了？請您移步辦公室，屬下有事向您匯報。」徐紹武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