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個傻子

  「各位,今晚就到這兒吧。「

  顧明衡站起身,向各位工人拱了拱手。

  工人聞言,陸陸續續地站了起來,有的工人已經醉了,被同伴攙著往外走。趙鐵牛還在桌上趴著,王大虎把他拖起來的時候,他嘴裡含含糊糊嘟囔著「再干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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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虎拍了他後背一巴掌:「還喝?你都快喝到桌子底下去了。」

  「桌底……涼快。」趙鐵牛說話的時候,眼睛都沒睜開。

  旁邊兩個工人哈哈大笑著把他架起來,一左一右往外拖。

  走到包間門口的時候,趙鐵牛忽然睜了一下眼,扭頭看向顧明衡的方向,含混不清地說了句「顧大人……我記著了」。然後腦袋一歪,又睡過去了。

  王大虎朝顧明衡歉意地笑了笑,拱了拱手:「大人,他喝多了,您別往心裡去。」

  顧明衡擺了擺手,沒有在意:「路上當心。」

  宴會結束後,工人們一個接一個的離席回家,顧明衡招呼文沐雨和周硯秋留下來。

  此刻房間裡僅剩他們三人。

  「今天我們飯桌上的說的話,恐怕會傳出去。」顧明衡看向周硯秋。

  周硯秋立馬從愉快的環境中清醒過來,如遭雷擊,顫顫巍巍地說道:「這……我們今日所說的話,往大了說,如果被有心之人聽取,再加以利用,恐怕是可能殺頭的事,大人何出此言?」

  「你仔細想想,如果不是有人透露了消息,為什麼今天工人一罷工,巡警就能那麼快地圍了上來?」顧明衡說道:「特別是那個洋人經理,愛德華,為什麼前一天晚上就神不知鬼不覺的回到了辦公室,早上就開始坐鎮指揮?」

  「大人的意思是說……是有兄弟走漏了風聲?」周硯秋問道。

  顧明衡頓了頓,繼續說道:「你再想想,三個月前阿英為什麼會死在舊倉庫,如果不是有熟悉的人叫她,她都已經被開除了,為什麼會去那個地方?」

  周硯秋露出沉思的表情,開始回憶起來。

  「趙鐵牛、王大虎、春生、狗剩……我實在想不出來誰會做出這種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平時也要讓信得過的工友們多留一個心眼,如果有人行為反常,或者是突然多了一筆來歷不明的錢。」顧明衡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就說明誰有可能想做叛徒,你要儘量第一時間發現,不讓事情鬧大。」

  「你若以後真想成事,為工友們多謀一條出路,也不得再過於軟弱,盲信於人。」顧明衡總結道。

  周硯秋想起自己引起的這場罷工險些釀出大禍,隨即對顧明衡鞠了一躬,表示受教,「大人,我知道了,我以後定會多加留意。」

  「對了,以後別叫我大人了,你可以叫我先生或者是公度。」顧明衡點點頭。

  周硯秋讀出了顧明衡話里的意思,心裡也接受了顧明衡的招攬之意。他鄭重的點點頭作揖,說道:「以後有事,我定當向顧先生匯報。」

  待到周硯秋出了包間走遠後,顧明衡看著還坐在座位上,有些醉意的文沐雨。

  他心想著女孩子一個人走夜路不太安全,隨即問道:「文大記者,你還醒著嗎?」

  「勉勉強強吧。」文沐雨揉了揉眼睛,她的臉上還帶著些許酒後的紅暈。

  「文記者家住哪裡,我送你回去。」

  「我家就住在山東中路的望平街。」

  山東中路望平街,《申報》的報館就在那條街上,那一片是租界最核心的地段。

  「你住租界的中心區?沒想到你還是個富家小姐。」顧明衡說道。

  文沐雨撇撇嘴,小聲說道:「那又如何,還不是不能隨自己的心意做事……」這句話的聲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想讓顧明衡聽見。

  顧明衡沒有接話,陪著文沐雨走到街口。

  在街口等了一刻鐘,才等來兩輛黃包車,他上車後,給了兩個黃包車夫一人2角銀元。

  「去望平街。」

  黃包車從舊校場路出來,不斷穿過幾條窄街,顛簸起伏中,路燈又逐漸從煤油燈變成了電燈。

  兩人在兩輛並排的黃包車上都沒有說話,尤其是顧明衡還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不知過了多久,黃包車在望平街的路口停了下來。

  兩人翻身下車後,顧明衡陪著文沐雨走到一棟二層洋樓前。

  「到了。」

  「嗯。」

  文沐雨腳尖在地上點了點,沉默了片刻,才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開口問道:「你的工人學堂,真的能辦成嗎?」

  顧明衡看著她沒有回答。

  「你為什麼要幫這些工人?」

  顧明衡笑了笑,反問道:「你又什麼要追查三個月前阿英的死?」

  「這是記者的職責。」

  「那顧某自然也是檢察官的職責。」

  「哼,」文沐雨擺擺手,「問你問題也是白問。不過……到時候你要是真把事情辦成了,本記者免費給你寫一篇報導。」

  「可別了吧,我現在已經夠張揚的了,再讓我出名,怕是有人要整我咯。」

  文沐雨轉過身,用手拽了頭上的貝雷帽兩下,拿出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下,打開了自家大門。

  文沐雨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轉過頭看著顧明衡,說道:「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

  片刻之後,文沐雨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若有所思。

  原本在二樓辦公的文懷遠聽到女兒回來了的動靜,立刻從樓上下來,給文沐雨倒了一杯水,放在她的面前。

  「剛才那個男的是誰?」

  文沐雨低頭喝了一口水。隔了一會,她回了一句:

  「一個……傻子。」

  文懷遠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女兒旁邊。

  「顧明衡是吧?」

  文沐雨一愣:「你怎麼知道?」

  「這兩天上海的報紙全是他的名字和照片。在私下裡,我也沒少聽到他的消息,要我說,他得罪的人可不少。」文懷遠推了推眼鏡,說道:「我可告訴你,這個顧明衡現在是風暴的中心,他的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你再跟著他,遲早把自己也搭進去。」

  「那你當初辦報紙的時候得罪的人少了?」文沐雨站起身就往樓梯的方向走,頭也沒回,「那我是不是也該勸你別幹了?」

  她走到樓梯的一半,又回過頭大聲問道:「你當年的一腔熱血哪去了?!」

  「我曾經也是一個傻子。」文懷遠看著女兒遠去的身影,沒有接話,只是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