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們站在街口攔著黃包車,來來回回折騰了將近一刻鐘才湊齊十幾輛車。
老榮順飯店坐落於上海華界的城隍廟西側的一條小馬路上,距離工人們剛剛走出的哈爾濱路巡捕房還有不短的距離。
十幾輛黃包車魚貫穿過夜色漸濃的上海街頭。
他們從洋浦路出發,穿過老城街的巷子,沿路的場景也不斷發生著變換。逐漸遠離的租界裡交替閃著刺目的燈光,繁華的十里洋場就像在送別本就不該屬於這裡的工人們。
而越靠近華界的區域,就越像進入了嘈雜的市井。路燈從電燈變成了煤油燈,繁華的夜場變成了一個個路邊的小店鋪,晚風裡摻雜著街邊小販的叫賣聲。
黃包車在舊校場路的街口停了下來。街兩邊是緊挨著的店鋪,豎著各色的招牌,店門口擺著熱氣騰騰的小食攤和酒罈子。
文沐雨跳下車,幾步走進巷子裡,抬頭看了看眼前的二層小樓。
樓上掛著「榮順記」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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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面不大,兩個人並排進去都嫌窄。但店裡人聲鼎沸,熱氣騰騰的從門縫裡冒出來。
「到了。」文沐雨轉身對身後的周硯秋和工人們說。「顧明衡說他在裡面的房間等我們。」
她推開榮順記的大門,迎面看見店裡已經擺了六張八仙桌,此刻已經坐滿了大半,都是些穿著粗布衣服的尋常百姓。角落裡有幾桌坐著穿著長衫的人,大概是城裡的小販、帳房之類的市民,正喝著黃酒聊著什麼事。
文沐雨帶著工人們穿過嘈雜的食客,來到裡面的一處房間。
房間裡擺著三張大桌子,顧明衡正坐在正對著門,靠牆那張桌子的主位上。
他看見工人們猶猶豫豫不敢進來,便站起身來,微微欠身。
「各位到了就好,坐下準備吃飯吧。」
工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趙鐵牛嘴裡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麼。
周硯秋走上前,抱拳道:「顧大人,讓您破費了。」
「先生,別客套了,在巡捕房裡待了一天可不好受吧,都餓壞了吧?」顧明衡擺擺手。
顧明衡說完便坐在了位置上,像是怕多說一句都會讓氣氛更加尷尬。
文沐雨在背後推了趙鐵牛一把,「進去啊,愣著幹嘛?你還學大姑娘家的裝矜持?」
趙鐵牛被她推了一個踉蹌,半跳著跨進了門檻。
二十多個工人分成了三桌,剛開始還有點拘謹,誰也沒有多說話。
文沐雨坐在顧明衡旁邊,同桌的還有周硯秋、趙鐵牛、王大虎和幾個健碩彪悍的工人。
「各位,先喝口酒暖暖。」顧明衡舉杯。
周硯秋第一個舉起了杯子,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酒一飲而盡。
趙鐵牛、王大虎和剩下的幾名工人也跟著拿起眼前的白瓷酒杯飲酒。
趙鐵牛還把喝完的酒杯翻過來,然後把杯底給周圍的人亮了亮。
桌上的眾人見狀,都哈哈大笑了起來,飯桌上的氣氛輕鬆了些許。
輕炒鱔絲、醋溜魚片、紅燒肘子、松鼠桂魚……一道道菜被服務員端了上來,但始終沒有人先動筷子。
周硯秋拿起酒杯,站起身,環顧一周,向眾人作揖,朗聲說道:「這次我們能夠順利脫困,全賴顧檢察官仗義相助。」
說罷,他先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接著他又倒上一杯。
「不僅如此,這次阿英和二狗幾個工友的大仇得報……也離不開顧檢察官的幫助。」說到這裡,他的眼眶有些紅了,將杯中酒喝完後,又續上了一杯。
「諸位工友,我想請顧檢察官,給我們先說上幾句。」他將酒杯舉到坐著的顧明衡面前,鄭重地看著他。
顧明衡起身,與周硯秋碰杯。兩人相顧一笑,同時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各位工友,查案我顧某人的本職工作,這次工友們也辛苦了,希望阿英、二狗、還有很多橫死的工友能夠瞑目……」
「我知道各位工友生活困苦,這兩年也多有紗廠壓榨迫害之事,以後顧某人也定當盡力而為。」
周硯秋拿起酒壺給顧明衡的酒杯倒滿。
趙鐵牛拍拍桌子,也是站了起來,「我是粗人,不懂其他的,我只知道你顧大人,是我見過第一個願意為我們伸冤、和我們同桌吃飯的大清當官的。」
說罷,他拿起桌上的另一個酒盅直接對著嘴,「酷酷」地喝了起來。
顧明衡有些哭笑不得,也再次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諸位,今天請享受你們的勝利吧。」顧明衡朗聲道。
工人們漸漸放了開來,有人開始動筷夾菜。
「好久沒吃上這樣一頓飯了。」有人嘴邊還掛著半塊肥肉,低聲說了一句。
另一個工人接話:「我上次進這種館子,還是給我老娘過壽,那都六年前了,現在她老人家……」
趙鐵牛正拿著酒杯在三個桌子間遊走。聽到了二人的聊天,停了下來,拿起其中一人的筷子,在桌上夾了一塊紅燒肉塞入口中。
「咱們那個破食堂,每天就白菜鹹粥,青菜都能煮得像抹布,連點油都捨不得放,扣死得了,老子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同桌几個聽到後笑了起來。
「這個破酒杯喝的真是不過癮。」趙鐵牛招呼過正在上菜的服務員。「給我換大盞!」
整個飯局的氛圍在趙鐵牛換大盞的舉動中被推向了高潮。
酒過三巡,有人開始划拳,有人在說些胡話。
顧明衡坐在主位上沒有湊這些熱鬧,而是露出有些憂傷的神色。周硯秋見狀問道:「顧大人,您在想些什麼?」
顧明衡有些憤然地說道:「愛德華確實把那幾個所謂『兇手』推出來頂包,我驗證過他們的口供沒有錯。」
「可是我們都知道這些人只是走狗,真正害了工人們的是洋人、是這個世道……」
其實他想說落後腐朽的清廷沒有能力抵禦外敵,只能依靠賣國來維持封建統治,不過思慮過後,還是選擇講的委婉一些。
周硯秋嘆了口氣,也眉頭緊鎖,說道:「大人,這不怪您……您能做到這樣,已經是極限了。」
此時,趙鐵牛在走了幾圈之後,「撲通」一聲跪在顧明衡的身前,手上拿著的酒碗都撒了小半出來。
「大人,感謝您為我們做主,我趙鐵牛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了!」
說完,他將酒碗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大人,以後有事你就差遣我,我定……」話還沒說完,趙鐵牛已經有些頭暈目眩,倒在地上。
「大人莫怪,那女工阿英、二狗和鐵牛三人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周硯秋露出苦笑:「阿英和阿狗死後,鐵牛一直瘋了似的念叨著要報仇,這才在您面前失態。」
顧明衡前世也是一名伸張正義的檢察官,見狀也是百感交集,只是拿了幾個「狗腿子」就是正義了嗎?
正義就是這麼伸張的嗎?
真正的兇手呢?
或許愛德華還在紗廠的辦公室里抽著雪茄,此刻正嘲笑著工人們的無知和短視。
原先他對清末的「腐朽賣國」的了解也只是從教科書上,看到這些小人物無奈的「命運」,他心中也是倍感苦澀,弱者連向權勢者討要公道的權利都被徹底剝奪。
當真他沒辦法做得更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