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沐雨聽著顧明衡一番有關「罷工」的理論,被震驚的徹底說不出話,這些如何戰鬥的內容顯然超出了她的認知。
在她的印象里,顧明衡雖然不是什麼一板一眼的「大人物」。
但作為一個吃上皇糧大清六品官員,也不應該說出如此石破天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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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文沐雨反應過來,就聽顧明衡開口說道:「周先生,飯要一口一口吃,請你先與我回怡和紗廠看看。」
周硯秋點了點頭,鄭重地向顧明衡俯身作揖。
「全聽顧先生的。」
……
就在三人返回怡和紗廠的路上,此時紗廠門口已經圍了更多路過的人群和許多收到消息趕來的巡警。
「愛德華呢?為什麼他還不出來給我們個交代?」領頭的魁梧工人說道。
徐紹武說道:「急什麼急,不是告訴過你,下午經理才來。」此刻他作為巡長,是現在現場級別最高的人,在努力的控制局勢。
工人群里一個小矮個子走上前來,大聲對著身後的工人潮,說道:「我看這些洋人的走狗就是緩兵之計,想拖住我們,叫來更多幫手!」
「工友們,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洋鬼子也要來了,我們先占領紗廠,把廠里的東西都藏起來,那些洋鬼子才會和我們談判!」矮個子工人使勁揮舞著雙臂,指著越來越來多的巡警,大聲喊道。
魁梧工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說道:「春生說得對,不能再拖了,我們先去把經理的辦公室扒了。」
說罷,他一揮手,身後十幾個膽子比較大的工人走上前來。
徐紹武作勢就要拔刀,他感覺到事態可能要控制不住了。
對不起了,顧大人,這種局勢下,還是自己的烏紗帽要緊。他心想。
他對著四周七八個巡警說道:「巡警們,做好準備,如果有人強闖,可直接攻擊,不用顧及工人死活。」
「必要時……可以開槍。」糾結了片刻,徐紹武還是下了最後通牒。
就在這時,工人潮里慢慢的分開了一條路,就像是人抽刀把海水分成了兩塊。
周硯秋從街口一路小跑到了工廠門口。
「總算趕上了……」
「春生、狗剩、大虎……你們別動手……」周硯秋氣喘吁吁的說道。
剛準備帶工人們強沖的彪悍工人王大虎撓撓頭,看著周硯秋,憤怒地說道:
「可是,先生,這些洋人走狗欺人太甚,說什麼經理下午才來,分明是……分明是那什麼……緩兵之計!」
「各位工友們,如果信的我周硯秋,還請暫且退去。」周硯秋挨過走過挺身而出的十幾名工人,拍了拍他們的肩膀,抱拳說道:「我來替大家和經理商量此事。」
「周先生……你是文人,說好的不要走到台前,您……怎麼能摻和我們的事情?你要是被抓了,那小三子以後……」王大虎有些哽咽的說道。
「如果擔心的話,你就自己去看看他吧,這幾天他學的挺認真的,以後肯定也能是一個讀書人。」周硯秋說道。
「好吧,全聽周先生的。」
「春生,你讓來助拳的工友們都先散了吧。」
大約一刻鐘後,後面罷工的人潮和看熱鬧的人逐漸都散了,周硯秋跟剩下的幾十個工人正在商量寫什麼。
顧明衡和文沐雨此時才慢慢地從街角走到怡和紗廠門口,徐紹武還在指揮巡警們維持秩序,文沐雨拿起筆,在自己小本子上不知道記些什麼。
徐紹武看到顧明衡走了過來,立馬迎了上去。
「大人,還好沒生出大的事端,大多數工人也都散了。」
「徐巡長做的不錯,這次維持秩序,你功不可沒。」
徐紹武像個粗人一樣的笑了,連臉上的刀疤都跟著顫動了一下,他隨即露出求教的表情,「大人,屬下有一事不明……工人們原先還群情激憤,為什麼那個穿長衫的來了,就都聽他的都散了?」
「因為他能給這些貧苦工人們原先沒有的東西。」
「是什麼?」
「希望……像個人一樣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街角傳來「嘟嘟嘟」的喇叭聲。
一輛緩慢行駛的黑色小汽車,後面跟著一隊正在一路小跑的紅頭巾、大鬍子、面貌黝黑的印度巡警。
少頃,一個身穿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身穿華麗制服、腳踩牛皮靴的金髮英國男人緩緩走下汽車。
身後的印度巡警立馬小跑上前,在汽車通往紗廠的路上排列成了兩排。
金髮男人用不快不慢的速度走到在紗廠大門口,直接拔出了腰間的柯爾特手槍,對著天空空放一槍,用一口倫敦腔的英語說道:
「巡警們,把這些聚眾鬧事的工人都給我抓起來!」
印度巡警聞言,迅速結成一個個三人小隊,手持警棍,將還在現場的幾十名工人和周硯秋圍在中間。
徐紹武湊了過來,用蹩腳的英語說了兩個單詞:「Sir John,Why?」
巡長已經是中國人在租界巡捕系統里的天花板,而約翰副巡官正是徐紹武的頂頭上司,平日裡約翰對租界裡的中國人事情不甚關心,能退就推,基本上都是底下幾個巡長管事,不過此時他卻大張旗鼓的出現在這裡。
約翰都沒有正眼看徐紹武,也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招呼著身邊的印度巡警把工人們押回巡捕房。
王大虎在被巡警圍住的時候,透過人群惡狠狠的看向約翰,對周硯秋說道:
「先生,要不,我們和他們拼了。」
「你沒看他們都有槍嗎?想想小三子。」
顧明衡見狀,走上前來,用一口流利的倫敦腔英語對約翰副巡官說道:
「為什麼要把工人都押回去,他們已經解除罷工了。」
約翰沒有想到在上海租界還能聽到這種強調的英語,來了興趣,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清廷年輕檢察官,說道:
「小子,根據租界條例,聚眾鬧事必須得嚴懲,我只是按規矩抓了鬧事的人。」
顧明衡問道:「是怡和紗廠的愛德華經理讓你們抓人的嗎?」
約翰笑了笑,從褲子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印著海盜頭像的煙盒,從中抽出一根捲菸,遞給顧明衡。
顧明衡擺擺手表示不抽。
約翰也沒有生氣,又掏出一盒櫻花牌火柴,從中取出一根,點燃了捲菸,自顧自地抽了起來。
吞雲吐霧間,約翰才想起來開口。
「你怎麼不自己去問問愛德華,他就在後面的廠房裡。」約翰指了指門後的怡和紗廠廠房。
顧明衡知道多說無用,也沒有再理他,走到被印度刑警押著的周硯秋面前。
「先委屈你們了,我會想辦法的。」顧明衡盯著周硯秋的眼睛說道。
周硯秋微微欠身,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了顧明衡的身上:「我相信你,顧先生,請你為工人朋友們爭取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