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打開後,顧明衡先是探頭掃視了一下房間裡面的環境。
房間約莫只有三十多平米,但比他想像中的更亮堂一些。窗邊透出一縷微光,暖洋洋的照在孩子們的臉上。
房子正中間,有四張高低不一的方桌拼在一起,桌面坑坑窪窪的,像是從不同人家借來的。桌子周圍散落著七八條長凳,有高有矮,有一條甚至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
房間正中的牆上掛著一塊黑漆木板,上面用滑石筆寫著四個漂亮的大字——
「自強不息」。
一個身穿灰布長衫的年輕人手裡正拿著書,背對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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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聲響,他回過頭來。
此人正是怡和紗廠的帳房先生,周硯秋。
周硯秋認出了眼前這位風塵僕僕的男人是昨日見到的檢察官,似乎有些震驚,但還是俯身作揖,客氣地問道:
「請問顧大人,來小人這裡所謂何事?」
顧明衡點點頭,也俯身回了一個禮,說道:「不知道周先生是否有時間可以和我單獨聊聊?」
周硯秋身體不自覺地抖了一下,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他低頭看向眼前衣衫襤褸的孩子們,擺擺手,說道:
「小三子、小四子、阿狗子……你們先出去玩會吧。」
小孩子們終是孩童心性,聽到後先生說不上課後,一個個都歡呼雀躍。
有個小孩還衝同桌做了一個鬼臉。
「太好了,先生,今天還上課嗎?」
周硯秋猶豫了一下,慢慢說道:「今天……應該不上課了。」
在孩子們一片「今天去哪玩」的聲音消失後,此刻房間裡只剩下了周硯秋和顧明衡二人。
「顧大人,孩子們都走了,您來究竟是為了何事?」周硯秋先是開口問道。
顧明衡找了個凳子坐了下來,他沒有厲聲喝斥,而是用像和老朋友聊天的語氣問道:
「這個地方是叫工人俱樂部吧?這孩子也都是工人們的小孩?」
「回大人的話,自我大清從兩年前取消科舉後,我便尋了一個帳房的活計……」周硯秋說道,「過些日子相處下來,我和工人們都處成了朋友,工友們就湊點了錢,租了個小房間,讓我來教他們的孩子讀讀書、寫寫字。」
顧明衡拿出趙鐵牛練字的紙放在桌上,問道:「你平時是不是也教工人?」
周硯秋看到顧明衡拿出的紙,身體不受控制地一陣顫抖,差點摔在地上,但他還是強行穩住身形。
「是的,大人,工人們下班後,有時候也會來這裡,我會教他們寫寫名字,認認數……」周硯秋緩緩說道,「在這個世道里,多點技能總是好事。」
顧明衡突然一拍桌子,話頭一轉,厲聲喝道:「那讓工人們一開始散布謠言說看到『白毛鬼』也是你所為?」
聽到這裡,周硯秋反而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他再次向顧明衡俯身作揖後,也找了一個凳子慢慢地坐了下來。
「顧大人果然敏銳,我看了昨天的報紙,顧大人能在趙狗和洋人的手下當庭翻供,當真不簡單。」
「所以你承認了?」顧明衡問道。
周硯秋搖了搖頭,說道:「並不是我讓工人散布謠言,而是我一人裝神弄鬼,希望造成這幫工人的誤解。」
「彭老三的死,也與你脫不了干係吧?」顧明衡說道,「氰化物這種西洋毒物知道的人可不多,整個怡和紗廠里,能搞來氰化物的又得工友信任的恐怕只有你一個人。」
周硯秋臉色看不出任何變化,像是在回憶道:「彭老三,是愛德華經理的走狗,帶人害死阿英和工友,罪有應得。所有的事皆是我一人所為,與其他的工人無關。」
「舊倉庫的鑰匙,除了經理外,只有趙鐵牛一個人有,難不成你想說經理是你的同謀?」顧明衡厲聲問道。
周硯秋聞言,身軀一震,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是我趁趙鐵牛熟睡,偷的他的鑰匙,他並不知情。」
「那他為何又要往死者嘴裡塞上棉花,難道不是為了幫你掩蓋痕跡?」
「塞棉花?趙鐵牛為何要做此事……」周硯秋猛地抬起頭。
他好像反應過來什麼,突然「砰」的一聲跪在地上,行了一個叩頭大禮,隨後他慢慢抬頭看向顧明衡,說道:
「顧大人,所有事皆我一人所為,請顧大人立刻抓我歸案,不要牽連諸位工友,孩子們不能沒了父親!」
顧明衡也站起身,輕輕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周硯秋,問道:
「我什麼時候說要抓你了?況且我都沒有帶人來。」
周硯秋慢慢穩住身子,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大人,我是殺人兇手,你不抓我,又如何結案?」
「我找西洋醫生驗過屍,彭老三不是死於你的毒藥,而是他做賊心虛,被你嚇死的,我說的可對?」顧明衡搖了搖頭說道。
「確實如此……不過我想對於清廷來說,這點無甚區別。」
「我曾留學英國,在西洋律法中,有一條是「過失致人死亡」,就算從法理來說,你也罪不至死。」
「這……」
其實在清朝的律法中也有類似的規定,不過幾乎從來沒有照此實施的案例。
顧明衡話鋒一轉,正色道:「不過,比起嚇死彭老三,你犯了一個更重要的大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砰砰砰」的敲門聲。
「顧明衡,快讓本記者進來。」
……
時間倒回到昨天晚上。
文沐雨走到回家的路上,打開紙條,上面寫著:
文記者,請今晚加急撰寫有關三個月前懷孕女工和數名工友離奇身亡的相關報導,明天早上儘早去福臨里的工人俱樂部。
「氣死我了,趕我走還要使喚人。」
晚上十點多,文沐雨回到家裡,拿起鋼筆開始奮筆疾書。
【標題:三月舊案誰問過?紗廠工血何時干?
正文:光緒三十三年五月,怡和紗廠一名青年女工阿英因懷孕體力不支,向英籍經理愛德華請求調換至輕省崗位,遭當場拒絕,並於次日被開除出廠。
此舉引起工人震怒,工人們組織小範圍罷工。
怡和紗廠經理見狀準備讓步,同意恢復阿英的工位。
然好事未成,工友們尚來不及歡喜,一盆冷水便立即潑下:
紗廠倉庫管理員彭某,不知從何處臨時招募了數名碼頭工人,一夜之間便將阿英及五名帶頭罷工的工人崗位盡數頂替。
此後三日,阿英等人多次欲回廠理論,均被攔於門外。
五月十四日傍晚,怡和紗廠舊倉庫內發現阿英屍體。據稱死因為失足墜亡。
然記者走訪得知,該倉庫僅一層,並無台階,亦無高台,「失足」二字從何談起?
更令人疑竇叢生的是,次日,與阿英一同被開除的五名男工,也「意外」死於碼頭一帶。
據不知名人士透露,巡捕房案卷記載工人死因為酒後失足落水等緣由,涉事碼頭正好由怡和紗廠的母公司怡和洋行長期包租。
此舉若說是巧合,未免過於湊巧。
若說不是巧合,那兇手又是何人?
記者未見巡捕房對此案有任何實質性調查記錄。死者家屬曾多次告狀,亦無人受理。
至於怡和紗廠英籍經理愛德華,記者曾三番五次登門求問,均以「公務繁忙」拒不見客。
此事已過三月,無人償命,亦無官問。
今怡和紗廠再現工人暴死之案,死者恰為當年倉庫管理員彭某。
是鬼神不忿,索命還債?還是有人含冤而死,終以血洗血?
本報記者將繼續跟進,惟願此報導能警醒官府,稍存天理,還死者一個清白。】
文沐雨寫完後讀了一遍,覺得尚算滿意,放下筆,準備拿給《申報》的主編看。
按理來說,主編早已下班,想讓主編看到最早也得等到明天。
——不過他的父親文懷遠正是《申報》的主編。
她立馬拿起稿子,走到父親的房間,敲了敲門,沒有回應。
於是,她更用力地敲了敲門。
「砰砰砰」的聲音彷佛整個屋子都能聽到。
「幹什麼?這麼晚了?」文懷遠睡眼惺忪的打開房門。
「沐雨怎麼了?」
「我這有份稿子要你看下。」
「什麼稿子不能明天看?」
「不行!你必須今天看。」
文沐雨母親早亡,父親文懷遠從小就寵著女兒,他無奈地走到書房,坐在房間裡的書桌邊,開始看起了稿子。
才看了兩句,文懷遠便放下稿子說道:「這稿子不行,絕對發不了。」
「為什麼發不了?」
文懷遠看著女兒,語重心長的說道:「沐雨,你也知道,所有的稿子都要發給官署審核,這樣的稿子怎麼可能通過?」
「那就跳過官署,我們直接找人印!」文沐雨喊道。
文懷遠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話了,但他還是放大聲音:「我說了幾次,這是不可能的!就算你能找到有人願意冒著風險幫你印,到時候你們都要起碼坐牢十年!」
「你們都是膽小鬼,我們記者就是要發現真相,不是父親你從小教我的嗎?」文沐雨反問道。
文懷遠搖了搖頭,好像已經習慣了這個場景,他摘下眼鏡,慢慢說道:
「反正我不同意,就算你能發出來,又能改變什麼?大清會因為你的一篇報導就變好嗎?」
文沐雨撇撇嘴,知道不可能在父親這裡走通。只得收起稿子,返回房間。
文沐雨沒有洗澡就脫去了衣衫和鞋襪,光著身子仰躺在了床上,看著天花板默默思考著。
聽說最近上海有個《神州日報》興起,有很多讀者,上面的內容以犀利激進聞名,社會影響力頗大。
而且《神州日報》的報館就設在上海租界內,因為治外法權的存在,不用受官署審核。
要不試試那個報紙?
……
時間來到現在。工人俱樂部的小房間內。
顧明衡聽到了文沐雨的聲音,就去打開了門。
文沐雨剛剛從巷口一路小跑來的,氣喘吁吁的說道:「《申報》不給我發稿……子。」
顧明衡聞言,沒有說話,暗暗想道:《申報》發行網絡覆蓋全國,想要刊發這樣直指清廷無能的稿子確實難度很大,想來也只得求助於梁先生了。
文沐雨緩過一口氣,站直了身子,叉著腰說道:「不過本記者神通廣大,找到了《神州日報》的主編,他們同意發行,估計明天就能見報了。」
周硯秋看到文沐雨突然進來,還旁若無人的聊起了什麼新聞感,感覺有些詫異,但他還是向文沐雨俯身作揖,問道:
「這位小姐,您是……?」
「我是文沐雨,是個記者!」
周硯秋猛然想起來顧明衡剛才說什麼「更大的錯誤」,立馬轉頭問道:「顧大人,您剛才所說是何意?」
顧明衡咳咳兩聲,也沒有避著文沐雨,開口說道:「周先生,你覺得這次怡和紗廠的工人罷工會如何收場?」
文沐雨剛想開口,但看到二人如此鄭重的神色,默默找了張小板凳坐了下來。
沒曾想她正好選到了一張缺了一腿的凳子。
砰的一聲。
「好痛……」
周硯秋當沒有聽到也沒有看到文記者,緊盯著顧明衡的臉正色道:
「我總結我們上次罷工的教訓,一在人數不夠多,沒有形成聲勢,二在沒有阻止工廠能夠新招工人,所以功虧一簣,但這次我們組織起那麼多人,且有白毛鬼的傳言,想必……」
顧明衡打斷了他的發言。
「你太幼稚了,罷工不是請客吃飯。你以為這樣就能逼怡和紗廠妥協?」
「我告訴你,最有可能的結果是,怡和洋行的洋人經理見你們勢大,對此事更為重視,他會立馬上報組織的外籍巡官,調動所有力量,驅散所有工人,再把領頭的幾個全部抓起來。」
周硯秋也有不服氣:「上次要不是彭老三從外面招來工人,經理已經同意我們的一些要求了……」
「幼稚!愛德華那個洋鬼子不過是緩兵之計,你還當真了?」顧明衡厲聲道:「我告訴你,只要愛德華提高一倍工資,難道招不到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就算紗廠鬧鬼,難道就沒有人敢來做工?」
「我算過帳……這樣做的話,紗廠是不划算的。」周硯秋略一思考沉吟道。
「等事情都過了,再降薪不就行了?你覺得愛德華是更怕你們成了氣候,還是更怕犧牲點短期利益?」
周硯秋如遭雷擊,整個人楞在原地,說不出話。
「如果你想要取得想要的結果,必須同時在多個不同工廠組織罷工、組建有武裝能力的糾察隊、在不同界別尋找盟友……」
「想要成功,只能靠自己,不斷擴大力量,而不能寄希望於敵人的仁慈!」
在顧明衡看來,眼前的周硯秋雖讀過幾年書,也有些許手段,有同理心,能得到公認的信賴,但在政治這方面,還是太嫩了。
「扯遠了,總之,從目前你們的條件來看,這次罷工不可能有好的結果!」顧明衡做出最後總結。
周硯秋愣在原地整整半晌,許久才緩過神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求……求……求大人教我……如何救我的……工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