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
顧明衡昨天就和徐紹武約好,早上八點半在怡和紗廠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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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今天早早的就來到了怡和紗廠門口。這是他前世作為檢察官的習慣,每次進展到案件的關鍵時刻,他都會提前很早到辦公地點整理思緒。
此時天剛蒙蒙亮,黃包車車夫也只是在車邊咳嗽幾聲,還沒有開始招攬客人上車,享受著為數不多的寧靜時光。
顧明衡正在怡和紗廠的鐵柵欄門外來回踱步,心裡盤算著彭老三的死因和三個月前的女工命案。
這兩件事有什麼聯繫嗎?
就在這時,遠處的石板路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開始只是一兩個人先出現,隨後就是如潮水般的人群不斷湧現。
這些人都是怡和紗廠的工人,他們大多身穿破舊不堪的舊衣,領口能看到洗不乾淨的油污,許多人的手指因為長期的工作而變得紅腫,帶頭的幾個工人眼神兇惡,仿佛想把人活吃了一般。
在一大清早的這個時間,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排隊等候開工,而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堅決,向著怡和紗廠的大門方向匯聚。
顧明衡沒有走進廠里,而是選擇在不遠處路口的角落裡找了個地方暫時先藏了起來。
他粗略掃過攢動的人頭,至少有五百餘人。
據他了解,整個怡和紗廠的工人大約有一千餘人,也就是說,一半的工人都來了。
…………
「站住,幹什麼的!」
怡和紗廠的鐵門內,幾名穿著巡捕房制服的男人手握木製警棍,厲聲喝斥。
沒有工人退縮。
人群在前排幾名魁梧男工的帶領下,全部聚在了怡和紗廠高大的鐵柵欄門前。
「我們要見愛德華經理,今天他不給個交代,誰也別想開工!」
「三個月前就派人,害死阿英妹子和二狗工友,現在一定是他們鬼魂回來報復。」
「不給我們一個解釋,還想讓我們上工,這些黑心洋人到底把我們工人當什麼了!」
「查明真相!還我們公道!」
突然,人群里有人扯著嗓子喊:「查什麼查!三個月前怎麼沒人查!」
另一個聲音立刻接上:「我看就是他們心裡有鬼!要不怎麼偏偏死在這會兒!」
「對!不給我們一個說法,今天誰都別想開工!」
人群的中間還有人高舉著「查明真相,嚴懲兇手」的牌子。
工人們的喊聲起初只是零星幾句,但隨著後方源源不斷匯集而來的工人們加入,數百人怒吼形成的聲浪越來越大。
工人們的喊聲打破了租界清晨的寧靜,路過的黃包車夫紛紛駐足,巡邏的巡捕也警惕的朝這裡靠近。
值班巡警看著人群,心裡也有些發怵,說道:「都往後去去,愛德華經理計劃下午來紗廠,到時候再說。」
「人都給我散開,不要聚眾鬧事!」
「呸!」不知道是前排的哪個工人朝值班巡警面前地上吐了一口吐沫。
那個值班巡警直接扔出木製警棍,飛過門口的鐵柵欄,打在一個魁梧工人的面門。
隨後兩名巡警立馬拔出腰間的佩刀,立於身前。
「我看誰還敢亂動?」
前排工人們的動作暫時停下了,他們惡狠狠的盯著兩個值班巡警。
「巡捕打人了!」
「狗腿子幫洋人欺負我們!」
後排的工人看到這種情況,情緒更加高漲,怒罵聲一浪高過一浪。
「快,快,快……通知巡捕房,多叫些人手來。」在人潮外,一個路過巡邏的巡警看到了工人高漲的情緒,對著身邊的同伴說道。
片刻之後,徐紹武在不遠處的路口,從一輛黃包車上下來,一路小跑往紗廠方向奔去。
顧明衡提前在必經之路上正等著徐紹武,把他攔了下來。
徐紹武有些意外,說道:「顧大人,您有何吩咐,這種情況可得趕緊抓人啊……不然鬧大了,我們這些華人巡捕都吃不了兜著走。」
「徐巡長,這次幫我一個忙,拖一個時辰,不要抓人。」顧明衡盯著徐紹武的眼睛,躬身抱拳。
徐紹武看到顧明衡如此鄭重的樣子,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皺起了眉頭,似乎在權衡利弊。
過了一會兒,他臉色陰晴不定,眼神閃爍了幾次,終是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決心:「顧大人,不管你要幹什麼,您一定要快一點,我儘量拖住,不過如果洋人巡官來了,肯定就強抓人了,到時候帶頭的那幾個工人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兩人在街角分道揚鑣,徐紹武整了整身上的警服,摸了摸腰間的牛皮槍套,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走向已被憤怒人群圍得水泄不通的紗廠大門。
顧明衡則轉身折返回剛才經過的街口。
此時天色略微亮了些,薄霧中,一位五十來歲、穿著破舊布棉襖的老車夫正哈著手,蹲在黃包車旁用旱菸杆敲著車輪。
顧明衡快步走上前,抬手打了個招呼:「師傅,去福臨里,請速度快點。」
「得嘞,大爺,您坐好,保准給您一刻鐘內送到。」黃包車夫說道。
顧明衡撩起長衫下擺,縱身上了黃包車。
老車夫吐掉嘴裡的菸灰,吐了兩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緊緊握住車把,貓著腰,邁開兩條精瘦但結實的大腿,拽著車身飛快地扎進了狹窄巷弄中。
顧明衡坐在顛簸的車上,單手扶著車把手,任憑迎面吹來的風割過面頰。
事情變化如此之快,也讓他有些意外。
怡和紗廠門口的那五百多名工人,是頂著被毆打、被關押、甚至失去生計的巨大風險站出來鬧罷工的。
可最後的結果一定是失敗的,他很清楚,現在的工人還不具備和工廠談判的資格……
至於組織者,他的初心或許是好的,但現在的行為實在太魯莽了,最後只會害了工人們……
在這個時代,光憑一腔熱血,就算是站著理,也不可能辦成任何事,唯有……
一刻鐘後,黃包車停在了福臨里弄堂的街口。
顧明衡跳下車,快速在巷子裡尋找昨天調查的「工人俱樂部」的位置。
不久後,他在一棟不起眼的小房子前停下了腳步。
應該就是這間了。
顧明衡站在門口,聽到了小孩子們奶聲奶氣的讀書聲。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傳來:「正是如此,你們要記住,讀書人有自己的責任。」
「當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個聲音繼續說道。
顧明衡敲了敲門。
幾秒鐘後,一個身穿破衣、面容稚嫩的小男孩打開了門,對著顧明衡俯身作揖,瓮聲說道:
「請問,這位先生,你找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