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兩個時辰後,八月十九日晚上戌時六刻(八點半),紗行經理辦公室內。
徐紹武風塵僕僕趕來,向顧明衡抱拳道:「大人,屬下已經逐個問話,現已查明,趙鐵牛和其他包里有毛筆的工人都參加了一個叫『工人俱樂部』的集會。他們休息的時候會在俱樂部里聚在一起聊天,還有讀過書的人會教他們寫上幾筆。」
「他們集會的地點就在紗廠後面那條叫福臨里的弄堂,他們合夥在那租了一間房。」徐紹武又想了想補充道。
「有沒有查過所有目擊到白毛鬼的工人和工人俱樂部的關係?」顧明衡拿起筆在本子上劃了劃,問道。
徐紹武露出了思考的表情,「屬下記得……那些目擊者的名字是……承認參加俱樂部的人是……」
他突然眼前一亮,像是想起了什麼,說道:「大人,所有目擊者都是參加工人俱樂部的會員!」
「也就是說,所有白毛鬼的目擊者都是合謀!?」文沐雨立馬發聲,「可他們……為什麼要裝鬧鬼?」
她從包中拿出筆記本翻了翻,說道:「我知道了,工人們的目的還是罷工!,並且他們的重點是想通過恐嚇的方式,不讓其他人過來參與紗廠的招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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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記者何出此言?」顧明衡問道。
「你還記得三個月前的那次事件嗎?同樣也引起了工人罷工。」文沐雨點點頭,沉思道:「但是最後不了了之,就是因為紗廠從其他地方又找了一批工人,填補了罷工工人的空缺。聽說,最後那幾個帶頭的工人還都死在了碼頭。」
顧明衡若有所思,前世作為檢察官的他生在和平年代,穿越後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事情。
徐紹武望向文記者,說道:「也就是說,如果紗廠工人再組織罷工,並且因為鬧鬼沒有其他人敢應聘的話,他們就有可能成功實現訴求?」
文沐雨立馬低下頭,拿出鋼筆在本子上寫些什麼,口中還喃喃念叨:【震驚!怡和紗廠「白毛鬼」案續聞:工人離奇殞命或涉隱情】
就在這時,一個巡警敲門後走了進來,對徐紹武和顧明衡敬了一個禮,說道:
「二位大人,傳約翰副巡官的話,要求立刻放工人們回家,明天紗廠就要恢復正常工作。」
顧明衡在心裡暗自盤算。
在上海租界的巡捕房,徐紹武所屬的軍裝巡邏序列,職位從高到低是總巡——巡官——巡長——普通巡捕。
而中國人的天花板就只能做到巡長,巡官都是由外國人擔任。
約翰副巡官是徐紹武的頂頭上司,他的命令,徐紹武沒有辦法拒絕。
「大人,那幫洋人根本沒把命案放在心上,肯定是怡和紗廠的英國經理施壓了。」徐紹武啐了一口,無奈說道:「您看現在……?」
「都放了吧,把那幾個自稱是目擊到白毛鬼的工人留一下。」顧明衡說道,「對了,再把那個趙鐵牛給我帶來。」
「是!大人。」
房間裡只剩下顧明衡和文沐雨了。
顧明衡開口道:「接下來就是我們辦案機密了,天色也不早了,還是請你回家吧。」
「還是我給你們提供的情報,我沒用了就讓我走,是吧?」文沐雨撇撇嘴,看上去有些生氣。
顧明衡攤攤手,表示無奈,臉上寫著「這是規定,我也沒辦法」的表情。
「顧明衡,你給我記著!我明天再來!」
說罷,文沐雨把貝雷帽往下壓了壓,抱著筆記本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眼顧明衡,還補了一句:
「我是說真的!明天我一定來!你要是敢瞞著本記者自己把案子結了,我就寫一篇《畏罪自供?怡和紗廠案官民勾結疑雲》。」
說完之後,文沐雨嘴裡還念著什麼「裝腔作勢的租界檢察官阻擋正義記者發掘真相」云云,氣鼓鼓地走了。
顧明衡對著門外喊了一聲:「來個巡警,送這位文記者回家。」
遠處忽地傳來一聲:「我不用送!本記者自己能走!」
「等等!」顧明衡寫了張紙條讓巡警遞給文沐雨。
片刻之後,徐紹武壓著趙鐵牛來到了辦公室。
趙鐵牛此刻看上去神情非常疲憊,胳膊和大腿露在外面的皮膚上能看到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
顯然,顧明衡雖然說吩咐過不要刑訊逼供,但底下的巡警也沒有閒著。
「趙鐵牛,你可知道『紗廠工人俱樂部』?」顧明衡問道。
趙鐵牛看著顧明衡的眼睛,沒有說話。
「大人問你話呢?聽不見嗎?」徐紹武作勢就要一拳打向趙鐵牛的肚子。
顧明衡擺了擺手,繼續問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再不說,你坐實了往彭老三嘴裡塞棉花的事,你可能會死?」
顧明衡倒也沒有嚇唬趙鐵牛,怡和紗廠的經理根本不在乎彭老三的死,更不在乎兇手是誰,只希望官方能推出來一個所謂的「兇手」,平息工人對「白毛鬼」的畏懼罷了。
趙鐵牛仍然當作沒有聽到,把臉橫向一旁。
「趙鐵牛,你在怡和紗廠已經工作兩年多了,三個月前廠里有個孕婦和幾個工人死了的事,你總知道吧?」顧明衡問道。
趙鐵牛神情微變,往地上吐了口吐沫。
「呸!你們這些當官的還知道這個事?當初死人的時候,你們怎麼不來查案?」趙鐵牛漲紅了臉,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看你們就是洋人的走狗!」
徐紹武聞言大怒,一把抽出佩刀,怒道:「你說什麼?再不老實交代,信不信我砍了你?」
趙鐵牛伸出脖子,拿手指著自己的脖子,做出引頸受戮狀。
「來,你有本事就往這裡砍!」
顧明衡向下按了按手,示意雙方都冷靜點,他走回桌子邊,倒了一杯茶,遞給趙鐵牛。
「官爺的茶,我這個粗人可喝不了。」趙鐵牛說道。
「你趙鐵牛也不算全是個粗人了,都會用毛筆寫自己名字了。」顧明衡又從袖口拿出趙鐵牛的練字紙,遞到他眼前。
趙鐵牛一把打開顧明衡的手,直直瞪著他的眼睛,說道:「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你說三個月前,為什麼沒有官人來查案,那個時候我還沒有上任。」顧明衡也不生氣,放慢語氣,緩緩說道:「我知道你信不過我,但你應該聽過『顧明衡』這個名字吧,就在前天,我害得一個英國人成為了殺人犯,現在英國人都恨不得殺了我。」
趙鐵牛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好像在說「你還能動得了洋大人」。
實際上,昨天他就關在廠里,沒有出門,還沒來得及聽說顧明衡的大名。
顧明衡說話半真半假,繼續勸誘道:
「你既然不願意說工人俱樂部的事,我不逼你,三個月前工廠死人的事,你總可以和我說說吧?這件事和彭老三又有什麼關係?」
趙鐵牛自己在旁邊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像是回憶了起來,緩緩開口道:「好吧……」
「三個月前,女工阿英懷孕了,就想和經理討論多些休息時間……」
「沒想到經理不僅沒同意,還立馬開除了阿英。」
「後來他的老公二狗就帶著幾個看不過的工友,想去找經理討個說法,經理也沒搭理他們。這幾個工友就組織了一批紗廠的工人一起罷工,本來經理都要妥協了……」
「沒想到那個彭老三,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批碼頭工人頂上了紗廠空下來的空位……」
趙鐵牛聲音越說越低,眼光里似乎含著淚花。
「後面的事,你們就知道的,某一天阿英和那幾個工友都死了。阿英說是失足死在倉庫,幾個工友也因為意外死在碼頭……可舊倉庫那麼點大的地方,也沒有高台,怎麼可能是失足?」
「一定是彭老三,帶著那幾個惡棍……阿英妹子死的時候……身上還……他們還是人嗎……」
「我呸!現在彭老三死了,那幾個惡棍還活得好好的!」趙鐵牛想到此處,惡狠狠地看著顧明衡和徐紹武,「這個時候,你們這些當官的呢?怎麼不來裝青天大老爺?」
趙鐵牛撲上來,甚至想用拳頭攻擊顧明衡,徐紹武快步上前,用更大的力氣攔下了他。
顧明衡作為現代人,聽到這些話也是有些神傷,不過為了查明真相,他還是問道:
「那工人俱樂部是在這之後才有的嗎?」
趙鐵牛也不回話,也放棄了掙扎,任由徐紹武拽著自己的身子,兩眼渙散,好像失去了神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