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沐雨臉上露出認真的神色,從包里拿出了一個筆記本,一邊翻著一邊說道:
「顧檢察官,其實在這個報導之前,怡和紗行就不止一次發生過命案,不過最後都是不了了之。」
「四月十日,怡和紗廠就有工人就因為覺得紗廠每天工作八個時辰的工時過長,想要多些休息時間,組織了關係好的幾個工人一起罷工,最後這幾個人都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大街上。」
「最後這件『小事』甚至都沒有見報。」文沐雨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徐紹武作為巡長,對這類事情也算是習以為常了,不過他好奇的是,眼前這個記者怎麼還關心這類事情,他開口說道:
「那你這個小記者,又是從何得知?」
文沐雨微微站直身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正聲說道:「我們記者的任務就是發現真相!」
這句台詞不應該是柯南說的嗎?發現真相的難道不該是偵探嗎?怎麼輪到記者了?顧明衡心裡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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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低頭看著記錄著紗廠工人口供的卷宗,心裡升起一股異樣感。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砰砰砰」的敲門聲。
「進!」
一個巡警慌忙著走了進來,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大人……」
顧明衡說道:「有事就說吧,沒有外人。」
「大人,我們加急找了一個西洋醫生去驗屍……驗屍結果是死者沒有任何中毒跡象。」巡警說道。
沒有中毒跡象?
但自己聞到氰化物的味道應該沒有錯,那彭老三是怎麼死的?
總不能真是厲鬼所害吧?
徐紹武手按在刀柄上,聯想到剛剛聽到的怡和紗廠死了不少人的故事,心裡有些發毛,說道:
「竟不是中毒而死!難不成真是厲鬼索命?」
顧明衡搖了搖頭,說道:「徐巡長,別緊張,你之前不還篤定『世上怎麼會有鬼神之說』?」
「可……」
顧明衡拿起筆記本,看向自己之前在結論一和結論二上劃的線,說道:「所有工人的家中都去搜過嗎?」
「回大人,所有和案件相關的紗廠工人我們都搜過,家裡沒有發現什麼疑似兇器或者是毒藥的物品。」徐紹武這才緩過神來,抱拳道。
「走吧,我們再去趙鐵牛住處看看,說不定會有什麼新的發現。」顧明衡說道。
……
趙鐵牛的住處在距離怡和紗廠,步行約半小時路程的工人宿舍里。
怡和紗廠的工人宿舍共四列,每列有三個兩層樓的平頂矮房,屋子與屋子之間只隔一道窄巷,兩人並肩都難通過。
趙鐵牛住的是第三列,中間的那個矮房。
三人帶著幾個巡警走到趙鐵牛所住矮房前的時候,徐紹武說道:
「顧大人,文記者,你們要不……還是不要進去了?」
文沐雨撇了撇嘴,直接問道:「為什麼?」
「裡面氣味和環境可能有點……難以接受,要不還是讓我們這些粗人去探查一番就可以了。」
顧明衡擺了擺手,說道:「無妨,帶路吧。」
走到趙鐵牛所住那間宿舍的門前,徐紹武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木門,一股混雜著腳臭、汗臭和黴菌的濁浪撲面而來。
屋子裡昏暗潮濕,大約三十來平方米的房間裡,3X4的放著十二張由木板搭成的通鋪,床上的被褥凌亂地卷著,空氣里始終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臭味。
文記者走進房間兩步後,立馬捂著嘴跑了出去,在外面發出嘔吐的聲音。
「對……不起,這實在是……」外面傳來幽幽的聲音。
「趙鐵牛睡哪?」顧明衡強壓著生理上的不適問道。
徐紹武上前兩步,指了指靠牆角的一個鋪位,上面只有一條看不出顏色的薄被和一個稻草枕頭。
「大人,這就是趙鐵牛睡的地方。不過紗廠的工人都是兩人一張床,兩人的被子也不分你我,有的時候都是白天晚上交班的時候換著睡。」
「這麼一個房間,要住24個人?」
「是的,大人。有時候,如果有新來的工人可能也會過來擠一擠。」
顧明衡強忍著走到趙鐵牛的「床」前蹲下,發現床底下有兩個打好結的布包。
徐紹武看到顧明衡的目光所向,搶先說道:「稟大人,這兩個布包是趙鐵牛和他的工友的個人物品。」
「我們已經查過了,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顧明衡說道:「把趙鐵牛的那個布包再打開給我看看。」
徐紹武聞言,俯身從床下拽出布包,打開後可以發現有幾件破破爛爛的衣服、一點碎銀、半瓶跌打藥、一根毛筆和一張紙。
「把那張紙拿來給我看看。」
顧明衡從徐紹武的手中接過紙,發現上面只歪七扭八的重複寫著幾遍「趙鐵牛」這幾個字,牛字一開始練的時候還寫錯了幾筆。
「徐巡長,這是怎麼回事?」
徐紹武被問得一懵,答不上話來:「這……有什麼問題嗎?」
「趙鐵牛一個工人,每天睡覺都沒有時間,怎麼會在這練字?」顧明衡問道。
「這……屬下不知,不過興許是他無聊畫上幾筆呢。」
顧明衡略一沉吟,說道:「趙鐵牛的個人物品都沒有幾件,包里竟然還放著一隻毛筆,這不奇怪嗎?」
「這屬下倒是沒有想到,不過……」徐紹武點點頭,摸了摸下巴,回憶道:「當時我們搜查的時候,包里放有毛筆的也不止他一個。」
「還有哪些人?」
「這個……請大人再等屬下核對一下,從昨天開始,工人都在紗廠里待著呢,肯定一個都跑不了。」
「把毛筆和這張紙當作證物保存起來。」
「是,大人!」
顧明衡忍著強烈的生理不適,在屋裡繞了幾圈,感覺沒有什麼線索後,趕緊走到屋外,看見在用手帕擦著嘴角的文沐雨。
「文記者,這就是你想要發現真相的決心嗎?」
文沐雨捂著肚子,斷斷續續說道:「這實在是太難受了……下次我……一定……克服……你們……有什麼發現嗎?」
「文小姐,你沒有參與調查,可別想和我們共享線索。」顧明衡笑了笑。
顧明衡在回紗廠的路上,文沐雨跟在後面,臉上還帶著剛才嘔吐後的蒼白,但手裡那支鋼筆已經在本子上飛快地記了起來。
「文記者,你還好嗎?」
「好……好得很。」文沐雨頭也不抬,「我有職業素養,顧大人,職業素養。」
顧明衡瞥了一眼她的本子,上面寫著——
【本報特訊】怡和紗廠工人宿舍實地探訪記(暫定標題)
「八月十九日,本報記者隨同辦案官員造訪怡和紗廠工人宿舍。甫一入門,即遭一記無形重拳迎面痛擊。
此拳非鐵非肉,乃是混合了足部發酵物、人體分泌物及疑似數月未更替之被褥氣息的複合型氣味武器。
記者以從業兩年之職業定力撐住三秒,終不敵,奪門而逃。」
顧明衡嘴角抽了一下。
「文記者,你這寫法……」顧明衡斟酌了一下措辭,「頗有點《申報》社會新聞的味道。」
確切的說,是讓顧明衡想起了後世某些媒體的寫法。
「那是自然。」文沐雨正色道,「我的編輯老師曾和我說過,新聞要讓人看得下去,讀者看了首先要笑兩聲,才能記住裡面藏著的苦。」
聞言,顧明衡片刻失神。
笑中帶淚是吧?這話說的有高度啊。
沒想到文沐雨的編輯倒是寫喜劇的大才,如果生於後世定有一番作為,真是可惜可惜。
「笑兩聲才能記住藏著的苦?」顧明衡嘴裡默念了一下,突然像是捕捉到了什麼信息。
對啊,每天要工作七到八個時辰,且住宿條件如此之差的工人怎麼還會有心思會去學寫字?
而且這麼做的還不只是趙鐵牛一個,這麼多有毛筆的工人會不會有什麼共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