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怡和紗廠,經理辦公室內。
顧明衡從廢棄倉庫回到了臨時辦公室,拿起筆開始思索了起來,「劃劃」幾下,在紙上記錄下他認為值得注意的三條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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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廢棄倉庫里有被擦掉的足跡,恰恰證明了「白毛鬼」是子虛烏有,實際上是有人假扮,畢竟鬼不會長腳,更不可能清理現場。
第二,從兩人口供的對照來看,趙鐵牛的口供應該是假的,不過他到現在寧願冒著被抓的風險,也不願改口,想必是有所隱情。
第三,關於現場留存的氰化物味道以及兇手的行為特徵,大致可以做出如下畫像:兇手應當是一個有一定學識,懂得基本勘察原理的人。
顧明衡在第一點和第二點之間用鋼筆畫了條線連了起來。
這麼說,是趙鐵牛想包庇兇手?
如果是,他為什麼想包庇兇手?
難道是同夥作案,那他們為什麼想殺彭老三?
就在顧明衡想做下一步推理的時候,門口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
「顧大人,紗廠門口有一女記者說是想見您。」徐紹武的聲音傳來。
顧明衡答道:「好,我一會就來。」
片刻之後,怡和紗廠門口,鐵柵欄前。
來者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穿著一件藍布長衫,腳上是一雙西式牛皮短靴,頭上斜戴著一個棕色貝雷帽。
「還沒通報好嗎?」年輕女子在原地打轉,不耐煩地對著門口值班的巡警問道。
「姑娘,你莫心急,就再等等吧,我們已經有人去通報了。」
年輕女子向廠里的方向張望著,看到一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和一個年輕俊秀的男子走了出來。
她立馬向前走了幾步,揮了揮手,興奮地說道:「二位大人,我是《申報》的採訪記者,文沐雨,我有重要情報!」
徐紹武聞言,小跑著走到文沐雨身前,問道:「你個小丫頭片子,能有什麼情報?」
文沐雨撇了撇嘴,沒有搭理徐紹武,而是轉眼看向還在遠處的顧明衡,一眼就認出了他是這裡管事的,叉著腰問道:
「你是這裡管事的嗎?我和你談。」
待到顧明衡走近些,文沐雨拿出一沓舊報紙放在顧明衡手上。
顧明衡打開報紙,翻開第一頁,占據整個頭版上半部分的新聞標題是:
【日法秘密締約瓜分華南,東洋虎狼野心昭然若揭】。
旁邊還配了一幅上面有青蛙、狗、太陽等意象的諷刺畫。
顧明衡有些摸不著頭腦。
???
這個文記者想讓我看這個新聞是什麼意思?
想提醒我勿忘國恥嗎?
文沐雨似乎感知到了顧明衡的心思,手指往報紙的右下方指了指,急切地說道:
「這位年輕的大人,你看看右下角……右下角!」
顧明衡順著文沐雨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個豆腐塊大的版面上寫著:
【怡和紗廠再現慘劇!青年女工命喪舊倉庫,洋人經理夥同巡捕房選擇避而不見!】
這應該就是文沐雨想讓他看的新聞吧,顧明衡看到標題後,首先抬頭看向報紙上的日期:
光緒三十三年,五月十五日。大概是三個月前。
接下來,顧明衡看向報導的最後,上面寫著幾個小字:本報記者文沐雨。
顧明衡收起報紙,準備回辦公室再看具體內容。他向前兩步,靠近文沐雨,伸出帶著手套的右手,想要與她握手。
文沐雨看到顧明衡釋放出善意,直接兩隻手一起握了上來,還立馬立正,模仿著敬了個禮,激動地說道:
「你好,長官!我作為新聞記者,也想參與一起查案。」
徐紹武見狀,做出了揮手的動作,嫌棄道:「記者到時候等我們官府的通報就行了。你還和我們一起查案?你懂查案嗎?女孩家的趕緊遠離兇案現場。」
文沐雨聞言,就像捕捉到了什麼關鍵信息,直接問道:「兇案?你說是兇案?那就是沒有鬼咯?是人害的人?」
徐紹武剛想繼續開口,顧明衡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別說話。
「是梁先生讓你來的嗎?」
「梁先生?誰是梁先生?我不認識。」
顧明衡點了點頭,聽聞有記者前來,還以為是梁大人介紹,一開始還不太想見。
正所謂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要真接受了梁大人的恩惠,估計在外人眼裡,也就算站死了張之洞的陣營。
在他的印象中,這位縱橫天下的香帥也沒幾年好活了,更何況大清這條破船誰愛上誰上……
此刻聽到文沐雨不認識梁先生,顧明衡反而鬆了一口氣。
「我叫顧明衡,是大理院總檢察廳的檢察官,現在上海租界會審公廨任掛職檢察官。」
文沐雨像是見到了偶像,嘴上的話停不下來:「你就是顧明衡?前兩天當庭援引新法、當場翻案的顧明衡?」
「現在半個上海都認識你了!可惜那天我沒去現場,真是錯過了一個大新聞!」
「如果我在,肯定能寫出更吸引人眼球的新聞,到時候整個上海都能認識你。」
顧明衡點點頭,露出苦笑:「恐怕在上海任職沒幾天就被捕入獄的檢察官,確實只有我一個。」
上海租界這樣民風相對開放的地方,在整個大清也是極為特殊。
顧明衡從後世穿越而來,更是知道新聞輿論的威力,多幾個新聞界的朋友總沒有錯,更何況眼前的少女是現在上海乃至全國的第一大報——《申報》的記者。
「我允許你陪同查案了,進來吧。」說完,顧明衡往廠里的方向走去。
文沐雨朝著徐紹武的方向「哼」了一聲,跟上了顧明衡回廠的腳步。
片刻之後,怡和紗廠,經理辦公室內。
顧明衡坐在經理的座位上看完了那篇報告的全文,主要的內容是:
有一個青年女工因為懷孕,勞動能力下降,怡和紗廠想要開除她。
她苦苦哀求洋人經理,表示她確實需要這份工作。
洋人經理不管,於是她就聯合了其他女工罷工了兩天。
最後,該青年女工於五月十四日被發現死在舊倉庫里。
顧明衡搖搖頭,這篇新聞里既沒有寫死因,也沒有寫兇手,更沒有寫任何的後續,連版面都在報紙最不顯眼的角落。
顧明衡指了指報紙,轉頭問向徐紹武:「這件事你們巡捕房知道嗎?」
「這件事……屬下不知。」徐紹武靠近了點,將身體貼到顧明衡耳旁說道:「大人,這種事在上海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涉及洋人,一般也就自行解決了。」
這就是現在的世道,人命如草芥,只有達官顯貴或是洋人的利益最大。
顧明衡拿起鋼筆,在新聞報導的「又」字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向文沐雨問道:
「文記者,想必你是來的時候是做了充分的準備吧,新聞報導里的這個『又』字是何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