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百一十章 詹天佑

  第一百一十章詹天佑

  鐵軌鋪過海河橋的第二天,袁世凱的公文到了。

  公文很短。說津唐鐵路路基已成,鋼軌已鋪,機車之事刻不容緩。茲調候選道詹天佑來津,會同陳懷遠辦理津唐鐵路機車及通車事宜。下面蓋著直隸總督的大印。

  陳懷遠把公文看了兩遍。詹天佑。袁世凱把這個人調來了。他有些意外。他知道這個人後來會修京張鐵路,可眼下,詹天佑還在直隸,還沒輪到京張。

  第三天,詹天佑到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天天津下著小雪。陳懷遠在廠門口等著。一輛舊馬車從河北新區路口拐過來。車停了。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穿一件半舊的藍布棉袍,戴一頂黑呢帽。臉瘦,顴骨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他手裡提著一個舊皮箱,箱角磨得發白。他看見陳懷遠,先拱手。

  「陳副辦?」

  「詹先生。」陳懷遠還禮。

  兩人在雪地里站了一會兒。詹天佑看了看廠門口的牌子,又看了看遠處路基上那條新鋪的鐵軌。他問:「鐵軌是德國貨?」

  「是。兩千四百零一根。」陳懷遠說。

  「多了一根。」詹天佑說。

  陳懷遠愣了一下。「詹先生怎麼知道?」

  「德國人賣鐵軌,每捆五十根。五捆兩百五十根。他們發貨單上寫兩百四十根,是怕路上丟。多一根是常有的事。」詹天佑說。

  陳懷遠笑了。「詹先生內行。」

  「不是內行。是吃過虧。」詹天佑說。

  兩人進了辦公室。趙小栓倒了茶。詹天佑沒喝。他把皮箱放在桌上,打開,從裡面拿出一捲圖紙。圖紙很舊,邊角磨毛了。他攤開,是一張津唐線的縱斷面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著坡度、曲線半徑、橋涵位置。陳懷遠湊過去看。那張圖上有些數據比他手裡的還細。

  「這是我去年勘測的。當時袁大人讓我看津唐線,我走了一遍。後來沒修。圖紙就壓下了。這次來,正好用上。」詹天佑說。

  「詹先生去年就勘過這條線?」陳懷遠問。

  「勘過。從天津到唐山,走了一百多里。路基哪段軟,哪段硬,哪段要架橋,我都記了。」詹天佑說。

  陳懷遠把那張圖看了很久。圖上的曲線半徑標得極准,坡度算到小數點後兩位。有些地方跟他自己修的路基有出入。他指著一處問:「這裡,詹先生標的曲線半徑是三百丈。我修的是二百八十丈。」

  詹天佑看了一眼,說:「你修窄了。窄了,機車轉彎費勁。費勁就慢。慢了就費煤。費煤就費錢。」

  「現在已經修了。怎麼辦?」陳懷遠問。

  「把彎道取直。返工一段。不長,也就幾百尺。」詹天佑說。

  陳懷遠沒有猶豫。「明天就返工。」

  詹天佑看了他一眼。「你不嫌麻煩?」

  「麻煩比費錢強。」陳懷遠說。

  詹天佑沒再說什麼。他從皮箱裡又拿出一疊圖。是機車的圖。他一張一張攤開。蒸汽機車,三對動輪,煤水車。有些圖是手繪的,有些是抄來的。他指著一台三對動輪的老式機車說:「這台,唐山煤礦有一台舊的。英國人留下的。修一修能用。拉煤,拉槍,都行。不用買新的。」

  「唐山煤礦的舊機車?人家肯給?」陳懷遠問。

  「袁大人已經跟開平礦務局打過招呼了。周總辦答應借。借期一年。一年之後,咱們自己造的機車出來了,再還他。」詹天佑說。

  「咱們自己造機車?」陳懷遠問。

  「唐山煤礦的機修車間,能修能造。你天津分廠也造過車床。把兩邊的機器合起來,攢一台機車,不是不能想。」詹天佑說。

  陳懷遠看著那些機車圖。圖上畫著鍋爐、汽缸、連杆、輪對。每一樣他都認得。他想起在小站的時候,凱爾教他蒸汽機的原理。那時候他拆過一台舊蒸汽機,畫了一百多張零件圖。現在看著機車的圖,那些原理又浮上來了。

  「詹先生,這台機車,你覺得多久能攢出來?」陳懷遠問。

  「如果唐山和天津兩邊的機器合起來用,加上有現成的圖紙,半年。半年之後,咱們自己攢的第一台機車能試跑。」詹天佑說。

  陳懷遠在心裡算了一筆帳。半年,正好是津唐線正式通車的時間。他點頭。「那就干。」

  詹天佑在天津待了三天。三天裡,他白天去工地看路基,晚上在陳懷遠的辦公室里畫圖。他把津唐線的縱斷面圖重新校了一遍。標出了需要返工的地方。一共五處。最長的一處三百尺。陳懷遠讓田奎帶人返工。田奎沒有抱怨。他蹲在返工的那段路基上,跟詹天佑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問,為啥彎道要這麼寬。詹天佑說,機車不是馬車,轉彎要留餘量。第二句是問,以後咱們自己能造機車不。詹天佑說,能。田奎沒再問。他轉身朝民夫們喊了一聲:「返工!把彎道取直!」

  第四天,詹天佑回唐山。他去修那台舊機車。臨走前,他把機車圖紙全部留給了陳懷遠。兩人在廠門口握了手。詹天佑說:「陳副辦,你這條路修得實。以後要是修京張線,我還來找你。」陳懷遠說:「詹先生來,路就通。」

  詹天佑走了。陳懷遠站在廠門口,看著他的馬車消失在雪地里。他回到辦公室,把機車圖紙一張一張鋪開。他拿起鉛筆,在鍋爐圖旁邊寫了一個中文標註。又拿起第二張,在汽缸圖旁邊寫第二個標註。他寫得極慢,極細。每寫一個字,都要對照原圖看一遍。趙小栓進來送茶,看見他趴在圖紙上,沒敢出聲。陳懷遠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地說:「趙小栓,把機車零件登記造冊。以後每做一個件,都要有記錄。跟槍一樣。」

  趙小栓應下。他轉身出去,把門輕輕帶上。陳懷遠繼續翻譯圖紙。窗外的雪還在下。鐵軌在雪裡露出兩條黑線。他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機車的事,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