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鐵路開工
鐵軌是臘月初到的天津港。
德國貨輪在錨地卸了三天。工字鋼、魚尾板、道釘、螺栓，一樣一樣從底艙吊上來，堆在碼頭上。陳懷遠帶著田奎和趙老憨在碼頭蹲了三天。每一捆鐵軌都要驗。量長度，看斷面，數數目。德國人給的貨單是兩千四百根。陳懷遠讓趙老憨一根一根數。數到最後，是兩千四百零一根。多了一根。陳懷遠把貨單折好，對田奎說：「多一根也是賺。拉回去。」
鐵軌從碼頭運到路基，用了四十輛大車。陳懷遠沒有用洋行的馬車。他用的是本地百姓的騾車。每車裝六根鐵軌，車夫給雙倍腳錢。從碼頭到河北新區，走了兩天。鐵軌卸在路基旁邊，堆成一座小山。趙老憨蹲在鐵軌旁邊，用手摸那斷面的光亮。他咂了咂嘴：「這鋼，比咱們自己煉的好。」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是德國鋼。咱們現在煉不出來。可早晚能煉出來。」陳懷遠說。
臘月初八，鋪軌動工。
那天天津颳大風。海河上的冰被風吹得咔嚓響。陳懷遠站在路基起點，身後是天津分廠的院牆，面前是往東延伸的碎石路基。路基上插著一面旗。旗是趙老憨用舊布縫的，上面沒有字。陳懷遠說，鐵路通了再寫字。
鋪軌的人分成三組。第一組在前面清道。把路基上的碎石整平，把高出部分鏟掉，低洼處填平。第二組在中間擺枕木。枕木是直隸西部的榆木，每根長六尺，寬八寸，厚五寸。一根一根擺齊，間距按秦尚志畫的圖。第三組在後面釘鐵軌。每根鐵軌抬上枕木，兩個人扶著，兩個人用扳手擰螺栓。魚尾板夾在兩根鐵軌的接頭處。每擰緊一個螺栓，趙老憨就上去踩一腳。踩不松，才算過關。
第一天，鋪了半里。田奎蹲在剛鋪好的鐵軌上，用手摸了一遍。接頭處嚴絲合縫。他站起來說：「頭一段，慢。明天熟了，能鋪一里。」
第二天，果然鋪了一里。第三天，一里半。第四天，一里二。鐵軌一天一天往東伸。從河北新區往東，過了鹽鹼地，過了枯柳林，朝著海河方向。陳懷遠每天早上在路基起點站一會兒。看鐵軌往前長。然後他回廠里處理槍的事。下午再來一趟。晚上在燈下對趙小栓的帳。鐵軌用了多少根，道釘用了多少顆，人工花了多少。每一筆都記。
第五天，出了事。
一組民夫在抬鐵軌時，有一根鐵軌滑了。鐵軌一頭砸在地上，濺起碎石。扶鐵軌的民夫老劉頭被鐵軌帶了一下，摔在路基上。腿磕在碎石上，疼得站不起來。陳懷遠跑過去，讓人把老劉頭抬到路邊。他蹲下看了看。腿沒斷，但膝蓋磕破了。陳懷遠讓羅把式趕車送老劉頭去城裡看傷。藥錢由廠里出。
當天晚上，陳懷遠把田奎和趙老憨叫到辦公室。
「從明天起，抬鐵軌用繩子。不准用手扶。繩子綁兩頭，四個人抬一根。中間再加兩個人扶繩。誰不按規矩來，就回去。」陳懷遠說。
田奎說：「繩子不夠。得現買。」
「明天去買。買不到，就停工。等人命比鐵軌要緊。」陳懷遠說。
第二天，羅把式從城裡買回來二十根粗麻繩。抬鐵軌的活重新分了工。繩子綁上，抬的人只抓繩，不碰鐵。穩當多了。老劉頭在城裡養了三天傷，又回來了。陳懷遠讓他改做輕活，坐在路基旁邊整理道釘。老劉頭不肯坐，站著也要干。陳懷遠說，你站著可以，但不准抬鐵軌。
臘月二十，鐵軌鋪到海河橋頭。
橋還沒架完。石橋墩已經砌好了五個。工字鋼從洋行買來了，堆在橋頭。秦尚志帶著人在橋墩上架鋼樑。鋼樑很沉。一根一根抬上去，用螺栓固定在橋墩的預埋鐵件上。陳懷遠站在橋頭看。秦尚志在橋墩上喊：「陳副辦，鋼樑對上了！」陳懷遠喊回去：「對上了就擰螺栓！每顆擰三遍！」
鋼樑架完，鋪橋面。橋面上鋪的是厚木板。木板是趙老憨從唐山拉來的。老榆木，一寸厚。木板釘在鋼樑上。釘完，陳懷遠親自上去走了一趟。橋很穩。他站在橋中間，朝東看。海河對岸是荒灘。過了荒灘，就是往唐山的路基。路基已經修到了河邊。鐵軌鋪到橋頭，就差這一跨。跨過去，天津和唐山就連上了。
臘月二十三，鐵軌鋪過海河橋。第一根鐵軌落在對岸的路基上。陳懷遠站在橋頭，看著鐵軌往前伸。田奎從橋上走過來。他手裡拿著一根道釘。那是最後一根道釘。他蹲下來，把道釘釘進枕木。錘子砸了三下。道釘到底。
田奎站起來，把錘子扔在地上。他喘著氣說：「通了。」
陳懷遠沒有說話。他看著鐵軌。鐵軌從天津來，穿過海河，往東去。往唐山去。往開平的煤礦去。往正定的鋼廠去。往保定去。往小站去。他站在橋上，風吹得他衣角亂飛。他忽然想起平壤城外那個冬天。那時候他連一雙好鞋都沒有。
當天晚上，陳懷遠沒有回辦公室。他留在橋上。趙小栓從廠里趕來，提著一盞馬燈。兩人站在橋上。馬燈的光照在鐵軌上，鐵軌泛著暗沉的光。趙小栓說：「陳教官，這鐵軌，比咱們的槍管還亮。」陳懷遠說：「那是鋼。好鋼。」
趙小栓從懷裡掏出一本新帳。他翻開第一頁，在「津唐鐵路」四個字下面，寫了一行小字：「光緒三十年臘月二十三。鐵軌鋪過海河。唐山至天津段路基貫通。全長約五十里。用工兩千三百人。鋪軌用鋼兩千四百零一根。通車待機車。」
陳懷遠看了一眼。然後他轉身往回走。他要去安排機車的事。路通了，沒有火車，鐵軌還是死的。他步子很快。身後，趙小栓提著燈跟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路基上，一長一短。風從海河上吹來。鐵軌在夜色里靜靜躺著。它們等著火車。火車來了，它們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