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一列煤車機車

  第一百一十一章第一列煤車

  機車是三月中修好的。

  詹天佑在唐山待了四十天。他把那台舊英國機車拆了個底朝天。鍋爐換了三十根煙管。汽缸重新鏜過。輪對換了新軸瓦。連杆上的銷子全車了一遍。煤水車補了漏,刷了漆。機車修好那天,他在唐山煤礦的機修車間裡點了火。火升起來,蒸汽從泄氣閥里嘶嘶地冒。機車動了。往前走了一段,又退回來。車輪碾在鐵軌上,發出低沉的哐當聲。詹天佑站在機車旁邊,對身邊的礦上機修工說:「能跑了。」

  三月二十,機車從唐山站出發,開到天津。

  陳懷遠在河北新區的車站等著。車站是臨時搭的。沒有站房,只有一塊夯平的土台子和一根旗杆。旗杆上掛著一面旗。旗是趙老憨縫的。白布底,上面用黑線繡了四個字——「津唐鐵路」。字是陳懷遠寫的,趙老憨一針一針繡上去的。針腳粗,可字能認。

  機車從東邊來。先過老龍頭站,再拐上支線。支線只有二十里,鐵軌鋪得比幹線還平。遠遠的,鐵軌上冒起一點黑煙。然後聽見汽笛聲。嗚——很長。陳懷遠站在土台子上,看著那個黑點慢慢變大。機車頭噴著白汽,輪子轉得不快。後面掛著三節車皮。車皮上堆著煤。黑亮亮的塊煤,堆得冒尖。機車越來越近。汽笛又響了一聲。車輪碾過海河橋。橋身微微震了一下。然後機車上了這邊的路基。鐵軌發出均勻的哐當聲。哐當。哐當。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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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懷遠站在站台上,看著機車慢慢停穩。鍋爐里的蒸汽還在嘶嘶地冒。司機從駕駛室里探出頭來。是唐山煤礦的老司機,姓劉。他沖陳懷遠喊了一聲:「陳副辦,煤到了!」

  陳懷遠走過去。他用手按在車皮里的煤堆上。煤是涼的,可他的手心是熱的。他抓起一把煤,在手裡攥了攥。煤很硬,稜角分明。他鬆開手,煤塊落回車皮。他轉身對趙小栓說:「卸煤。記數。這是津唐鐵路第一列煤車。」

  趙小栓應下。他爬上煤車,開始記數。一車皮裝了多少噸,三車皮一共多少。他記得極細。陳懷遠沒有走。他站在站台上,看著卸煤的民夫一鍬一鍬地把煤鏟下來。煤堆在站台旁邊。越堆越高。他蹲下來,又抓了一把。這把煤比馬車上運來的乾淨。沒有土渣,沒有碎草。就是煤。好煤。

  田奎從廠里趕來。他看見那堆煤,又看見那台機車。機車還在冒著蒸汽,像一頭剛乾完活的牲口。田奎圍著機車走了一圈。他伸手摸了摸鍋爐外殼。外殼是熱的。他把手縮回來,對陳懷遠說:「這鐵傢伙,比馬車強。一車頂三十輛馬車。」

  「算過沒有?這一趟拉了多少?」陳懷遠問。

  趙小栓從車上跳下來。「三車皮。每車皮八噸。一共二十四噸。」

  「二十四噸。馬車拉二十四噸煤,得跑八趟。一趟四天。八趟就是一個月。火車一趟,半天。」田奎說。

  陳懷遠沒有說話。他走到機車旁邊。司機劉師傅正在擦鍋爐。陳懷遠問他:「這車,一天能跑幾趟?」

  「白天跑兩趟。唐山到天津,一趟一個半時辰。卸了煤,歇一個時辰,再回去拉一趟。天黑收工。」劉師傅說。

  「兩趟,四十八噸。一個月就是一千四百噸。」陳懷遠在心裡算。比馬車快了幾十倍。他轉身對趙小栓說:「從今天起,煤帳重新算。以前馬車的運費,全部劃掉。以後只算火車的。一噸煤從唐山到天津,成本多少,給我算清楚。」

  趙小栓點頭。他翻開帳本,在「津唐鐵路」下面,加了一頁新帳。標題寫著:火車運煤。

  當天下午,陳懷遠回了廠里。他讓田奎把鍛工間的煤全部換成新到的開平塊煤。趙老憨把煤填進爐子。火升起來。他蹲在爐前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說:「這煤,火力硬。燒一爐鐵,比舊煤省兩成炭。」田奎把這句話記下來。陳懷遠讓趙小栓算了一筆帳。鍛工間一個月燒多少煤。換成開平塊煤之後,省了多少。算出來的數,比馬車的運費省得還多。

  晚上,陳懷遠坐在辦公室里。趙小栓把火車運煤的帳送過來。第一趟:二十四噸。成本:煤價加人工加機車煤水,合計銀一百二十兩。折合每噸五兩。馬車運煤,每噸八兩。一噸省三兩。一個月按一千四百噸算,省四千二百兩。一年省五萬兩。

  陳懷遠把帳本合上。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站台旁邊那堆煤還在。趙老憨帶著人用草蓆把煤堆蓋上。機車停在站台上,鍋爐已經熄了。月光照在鐵軌上,兩條黑線伸向東方。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桌前。沒寫日記。他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張圖。從唐山到天津。從天津到保定。從保定到正定。三條線,連在一起。他在天津和唐山之間畫了一條線,在旁邊寫了個「通」字。又在保定和天津之間畫了一條虛線,旁邊打了個問號。

  他擱下筆。明天要去趟唐山。跟詹天佑商量機車的事。一台機車不夠。得再修一台。還要造新的。路通了,車不夠,還是白搭。他躺下,聽著窗外的風聲。鐵軌在夜裡偶爾響一下。那是熱脹冷縮的動靜。鋼在夜裡會說話。他聽過很多次了。他閉上眼。明天的事還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