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第一百零八章 折中試修

  第一百零八章折中試修

  袁世凱的摺子遞到戶部,壓了二十天。

  陳懷遠沒有催。他知道,催也沒用。朝廷辦事,向來是急不得的。他把心思放在了路基上。路基修到第五段時,田奎回來報,說有一段軟基過不了河,得架橋。橋的圖紙已經讓秦尚志畫了,可架橋需要工字鋼。工字鋼從哪來?天津洋行有貨,可價錢貴得離譜。一噸工字鋼要一百二十兩銀子。架一座小橋,得用五噸。六百兩,還不算運費。

  陳懷遠算了一筆帳。六百兩,夠廠里一個多月的煤錢。他決定不用工字鋼。改用木橋。木橋承重不如鋼橋,可這條線是輕便鐵路,跑的是小機車和幾節貨車。木橋夠用。他讓田奎去直隸西部買老榆木。榆木硬,耐壓。田奎說,榆木橋也能跑火車?陳懷遠說,西洋人修鐵路之前,木橋跑了幾百年。

  路基繼續往前修。到了第六段,離海河越來越近。海河上有渡口,渡口有船。鐵路要過河,得架橋。海河的橋不能是木頭的。河水深,橋墩難打。田奎站在河邊看了兩天,回來說:「這橋得用鋼。木橋撐不住河水沖。」

  陳懷遠沒說話。他知道田奎說得對。海河是活水,汛期水急。木橋墩經不住沖。鋼橋,就得買工字鋼。六百兩,又得花出去。他蹲在河邊,看著河面。河水渾黃,往東流。過了海河,就是唐山方向。路就差這一截。

  這天傍晚,羅把式從保定回來,帶著袁世凱的批文。陳懷遠拆開看。批文不長,但每個字他都認得。

  「津唐鐵路路基已修至海河。渡口架橋,所需工字鋼著軍械局自行採購。鋪軌之事,准先修唐山至天津河北新區段。此段由軍械局主辦,營務處協辦。每段完工,報直隸總督衙門驗收。此令。」

  陳懷遠把批文看了兩遍,折好揣進懷裡。他走到院子裡,田奎正蹲在台階上抽菸。他把批文遞過去。田奎接了就著暮色看,菸袋叼在嘴裡,半天沒動。看完,他把菸袋往鞋底一磕,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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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批了?」田奎問。

  「批了。唐山到天津河北新區。先修這一段。海河橋咱們自己架。鋪軌的事,營務處協辦。」陳懷遠說。

  「營務處協辦。那就是趙銘樓也得摻一腳。」田奎說。

  「摻一腳不怕。只要他不出手攔。買工字鋼的事,我明天去天津洋行問價。你去直隸西部買榆木。木橋先用著,鋼橋慢慢來。先把海河這頭的路基修完。」陳懷遠說。

  第二天,陳懷遠去了天津老城。他找到德商洋行的買辦,問工字鋼的價。買辦開價一噸一百二十兩。陳懷遠還到一百兩。買辦不肯,說鋼從漢堡運,路上運費高。兩人磨了半天,最後定在一百一十兩。陳懷遠要了貨單,讓買辦把交貨日期寫在合同上。買辦寫了,說兩個月到。陳懷遠付了定金。

  回到廠里,他讓秦尚志把海河橋的圖紙重畫一遍。橋墩用石砌。主跨的橋面用工字鋼,引橋和邊跨用木樑。秦尚志畫了三天,畫好了。陳懷遠看了,說行。然後他讓田奎帶人開始打橋墩。橋墩的位置選在渡口上游半里處。那裡河面窄,水流緩。田奎帶了五十個民夫,在河岸上挖基槽。基槽挖到硬土,再填碎石,砌石墩。砌了三天,第一個橋墩露出了水面。

  就在這時候,營務處來了人。是劉文案。他從保定趕來,帶了一份營務處的公文。公文說,唐山至天津段鋪軌,由軍械局主辦,營務處派員監督。派的人是趙銘樓的一個下屬,姓錢,是個主事。劉文案把公文遞給陳懷遠,低聲說:「陳副辦,這個錢主事,是趙總長的親信。派他來,明里是監督,暗裡是看住你。你心裡有數。」

  陳懷遠把公文收好。「劉兄,替我謝袁大人。這個錢主事,什麼時候到?」

  「後天。」

  「我等他。」陳懷遠說。

  錢主事後天果然到了。三十來歲,瘦高個,穿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戴一頂瓜皮帽。他見了陳懷遠,先拱手,說話客客氣氣。陳懷遠帶他到路基上看了一圈,又到海河橋工地看了橋墩。錢主事看得很細。他量了橋墩的間距,又問了石料的來源。陳懷遠一一答了。錢主事說:「陳副辦做事,果然紮實。」

  「錢主事過獎。鐵路是大事,不敢馬虎。」陳懷遠說。

  「可有一件事,我得問清楚。」錢主事說。

  「請說。」

  「營務處派我來監督。可監督什麼?是監督工程質量,還是監督帳目?」

  「都監督。工程和帳目,錢主事想看哪樣,就看哪樣。帳在趙小栓手裡。工在田師傅手裡。我本人隨時聽候詢問。」陳懷遠說。

  錢主事愣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陳懷遠這麼痛快。他想了想,說:「那我先看帳。」

  陳懷遠帶他到辦公室。趙小栓把帳本搬出來。錢主事坐在桌前,一頁一頁翻。他翻得很慢。陳懷遠在旁邊坐著,不催。趙小栓站在門口,也不說話。翻到一筆帳時,錢主事的手停住了。那是修路基時民夫的工錢——比市面高了兩成。旁邊有趙小栓的註:陳副辦吩咐,民夫工錢高於市價兩成,不拖欠,當日結算。錢主事盯著那一頁看了很久。然後他翻過去,繼續往下看。翻了半個時辰,他把帳本合上。

  「帳目清楚。每一筆都有據可查。」錢主事說。

  「那工程質量呢?」陳懷遠問。

  「明天再看。」錢主事說。

  第二天,錢主事又去了工地。這回他帶了把尺子。他把已修好的路基一段一段量過去。量到第五段時,他停住了。他指著一處路基說:「這裡比圖紙低了半寸。」田奎在旁邊,蹲下來看了看。果然低了半寸。他臉一紅,正要說話,陳懷遠先開口了。

  「錢主事看得准。這段路基確實低了。明天返工。加鋪碎石,重新夯。」陳懷遠說。

  錢主事沒再說話。他走到海河橋工地,看了看橋墩,用手推了推。橋墩紋絲不動。他問田奎:「這橋墩能承多重?」田奎說:「按圖紙算,能承五噸。」錢主事點頭。

  當天晚上,錢主事在廠里住下。陳懷遠給他騰了一間屋。晚飯是趙小栓從伙房端來的。兩人在燈下對坐。錢主事吃了幾口,忽然說:「陳副辦,我來之前,趙總長跟我說,軍械局修鐵路,是以軍械之名行實業之實。讓我看緊點。可我這兩天看下來,你這裡沒有私心。帳目、工程,都實。」

  「趙總長多慮了。鐵路修好,運的是煤和槍。煤是給廠里燒的,槍是給各營用的。沒有一分銀子進我私人的口袋。」陳懷遠說。

  錢主事低頭吃飯。吃完了,他把碗放下,說:「陳副辦,我明天回保定。我會如實向營務處稟報。這段路基,我看了,合格。海河橋,我也看了,紮實。鋪軌的事,我不攔。」

  陳懷遠站起來,拱了拱手。「謝錢主事。」

  錢主事擺了擺手。「不用謝。我也是北洋的人。鐵路修好了,對誰都有好處。」他站起來,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一早,錢主事走了。陳懷遠送他到廠門口。錢主事上了馬,回頭說了一句:「陳副辦,趙總長那邊,我替你擋一擋。可你心裡要有數。他這個人,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知道。」陳懷遠說。

  錢主事走了。陳懷遠沒有馬上回辦公室。他去了海河橋工地。田奎正帶著人在第五段返工。錘聲很密。陳懷遠走到河邊,站了一會兒。河上有一隻渡船,船上的人正往這邊看。不知道是看橋墩,還是看他。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扔迴路基上。然後他站起來,朝辦公室走去。趙小栓還在等他算帳。還有一批槍要驗。路還長,可每一步都在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