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第二次上書
上一封被袁世凱按住了,趙銘樓在營務會上把「軍費修路」四個字嚼來嚼去。陳懷遠知道,硬頂沒用。他得換個說法。這一次,不寫鐵路,寫養兵。
他把田奎和趙小栓叫到辦公室。
「田師傅,你算一筆帳。現在從天津往保定運一支槍,路上要多少天?」陳懷遠問。
「快則四天,慢則六天。馬車走官道,坑坑窪窪。到了保定,槍托磕壞的有,槍管碰彎的有。十支里至少壞一支。」田奎說。
「壞了怎麼辦?」
「運回來修。一來一回,又是十天。修好了再運,又四天。一支槍從出廠到交到兵手裡,前後得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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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本呢?」陳懷遠問趙小栓。
趙小栓翻開工帳。他早就算過。每一支槍運到保定,運費、損耗、返修,三樣加起來,比出廠價多出四成。出廠價十二兩,運到保定就變成了十六兩八錢。
陳懷遠聽完,把這兩筆帳記在紙上。然後他又問:「煤呢?」
「開平的煤運到天津,馬車走四天。路上撒掉三成。到了廠里,運費比煤價還貴。一噸煤運到,成本比在唐山當地買貴一倍。」田奎說。
陳懷遠把煤帳也記在紙上。然後他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這一次,他寫得很慢。每一個數字,他都先算一遍,再寫上去。每算完一筆,他就把筆擱下,想一會兒。他想的是趙銘樓會怎麼駁。駁了之後,他該怎麼答。他要把趙銘樓能想到的所有反駁,都提前堵住。
他從槍運成本寫起。寫到煤運,寫到舊軍換裝周期,寫到新軍擴編計劃。寫到鐵路和養兵的關係。最後落在分期方案和結論上。七頁紙,密密麻麻。每頁都帶著具體的數字和出處。
寫到養兵那一段時,他停了筆。趙銘樓一定會說,省下的銀子不是一年就到手的。他想了想,重新寫了一筆帳:路修好之後,每年省運費和損耗約兩萬兩。第一年省兩萬,當年就能多養一千兵。第二年再省兩萬,累計能養兩千兵。十年下來,累計多養一萬兵。路修得越早,兵擴得越快。他把這個道理寫清楚,然後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此帳非虛。逐年累加,十年可成一鎮。」
他把七頁紙封好,附上詳細帳目和舊奏摺副本,讓羅把式第二天一早送往保定。羅把式接過信,揣進懷裡,騎馬走了。
陳懷遠沒有等。他知道袁世凱看信慢,尤其這種長東西。他該幹什麼幹什麼。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路基工地。田奎正帶著民夫夯一段靠河的軟基。路基下面墊了三層碎石,每層夯三遍。田奎看見他來,走過來。
「上書遞了?」田奎問。
「遞了。」陳懷遠說。
「袁大人要是還不批呢?」田奎問。
「那就再寫。寫到批為止。」陳懷遠說。
田奎沒有笑。他把菸袋點上,蹲在路基邊上,看著民夫們夯土。錘子一下一下地砸。路基一寸一寸地實。他忽然說:「陳副辦,你信不信。這條路修完那天,我大概也干不動了。」
「你才五十出頭。幹得動。」陳懷遠說。
「干不動也沒事。路在就行。」田奎說。
陳懷遠在他旁邊蹲下來。兩個人蹲在路基上,看著東邊。東邊是海河,再遠是唐山。路從腳下伸過去,還差很遠。風從海河上吹來,帶著水汽和煤煙味。他們蹲了很久。沒有再說別的。
第三天,袁世凱的回信到了。
這次不是批文,是一封親筆信。信不長。袁世凱在信里說,他讀了陳懷遠的七頁紙,從頭到尾讀了兩遍。他說,「養兵」那個帳,算到了他心裡。逐年累加,十年成一鎮,這個說法比「省銀子」管用得多。他已經讓營務處重新核了津唐段的預算。戶部那邊,他打算遞一份摺子,用「軍械運輸」的名義報修路。不寫「鐵路」兩個字,寫「軍械通道」。這樣戶部不好攔。趙銘樓那邊,他會先壓著,等摺子批了再說。
信的最後一句是:「路要修。但不能讓人說閒話。你把路基修好,剩下的,我來辦。」
陳懷遠把信折好,夾進筆記本。他走出辦公室,去了工地。田奎正在放線。陳懷遠走到他旁邊,把信遞過去。田奎接過看了一遍。看完後,他把信還給陳懷遠,沒說話。他轉身朝民夫們喊了一聲:「加把勁!袁大人說了,路要修!」
民夫們應了一聲。錘聲更密了。陳懷遠站在路基上,看著往東延伸的碎石路。風從海河那邊吹來。路基上的旗還在飄。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趙小栓還在廠里等他。還有一批槍要驗。他加快了步子。
回到廠里,趙小栓正蹲在辦公室門口等他。他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面是趙小栓算出來的帳。陳懷遠接過來看了一眼。趙小栓在「槍運成本」那一欄旁邊寫了一行小字:「陳教官,你少算了損耗。壞槍返修,回來的運費也得算進去。一進一出,不是四成,是四成半。」
陳懷遠看了一遍,把紙還給趙小栓。「重新算。把四成半的帳,再列一份。明天送保定。給袁大人補過去。」
趙小栓應下,轉身回屋。陳懷遠走進總裝間。李老柱正帶著人裝槍。陳懷遠拿起一支剛裝好的槍,在手裡轉了一圈。槍托上的「北」字清晰可見。他把槍放回架上,對李老柱說:「明天這批槍,全部驗一遍。驗完了裝箱。等保定那邊的鐵路通了,第一批先走火車。」
李老柱愣了一下。「火車?不是說鋪軌還早嗎?」
「路基快修好了。袁大人批了。鋪軌的事,快了。」陳懷遠說。
李老柱咧嘴笑了。他轉身朝裡面喊了一聲:「弟兄們,加把勁!以後咱們的槍,坐火車出去!」
車間裡響起一片笑聲。錘聲更響了。陳懷遠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他忽然想起剛來天津的時候。那時候廠里只有五個人,一間漏風的破廠房。現在有一百多人,三間廠房,兩座爐子,一條正在修的路基。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他轉身回辦公室,開始寫今天的日誌。寫完日期,他只寫了一句話:「光緒三十年五月。第二封上書遞。袁公有回音。路基繼續。鋪軌有望。路在腳下,槍在手中,人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