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百零六章 袁的猶豫

  第一百零六章袁的猶豫

  支線的路基修到第三段時,袁世凱來了天津。

  他沒提前通知。那天上午,陳懷遠正在工地上和秦尚志對一段路基的縱斷面圖。羅把式騎馬跑來,說袁大人的車馬已經到了河北新區路口。陳懷遠把圖紙往秦尚志手裡一塞,快步往回走。走到廠門口,袁世凱已經下了車。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呢袍子,沒戴官帽,身後只跟了兩個衛兵。他站在廠門口,看著那面插在路基上的「北洋運料支線」旗。

  「袁大人。」陳懷遠迎上去。

  袁世凱沒說話。他繞過陳懷遠,朝路基方向走過去。陳懷遠跟在旁邊。兩人沿著剛鋪好的碎石路基往東走了一段。路基上還有民夫在夯土。錘子砸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袁世凱蹲下來,用手摳了一塊碎石。他看了看,又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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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路基,修了多久?」袁世凱問。

  「十二天。用了五十個工匠,兩百個民夫。」陳懷遠說。

  「一天走多少?」袁世凱問。

  「好天能走半里。雨天走不了。平均下來,一天四十丈。」陳懷遠說。

  袁世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了一眼路基的盡頭。那裡還在延伸。再遠處就是海河。過了海河,就是往唐山的方向。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朝廠里走。陳懷遠跟著他。兩人進了辦公室。趙小栓倒了兩碗茶。袁世凱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後他把碗放下。

  「懷遠,這條路,你還要修多久?」袁世凱問。

  「照現在的速度,路基還要兩個月。鋪軌和車站還要三個月。年底之前,支線能通。」陳懷遠說。

  「年底之前。」袁世凱重複了一遍。他從懷裡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是營務處轉來的。陳懷遠拿起來看。是戶部的一份咨文。大意是:北洋換裝、擴廠等項,已動用直隸庫銀甚多。現值度支拮据,鐵路工程應暫緩。先保軍械。落款是戶部。

  陳懷遠把信放下。他看著袁世凱。

  「袁大人,戶部那邊——」

  「不是戶部。是有人遞了摺子。說北洋拿軍費修鐵路,是以軍械之名行實業之實。摺子壓在我這兒,沒往上遞。可風聲傳出去了。趙銘樓在營務會上念了一遍。說鐵路該停。」袁世凱說。

  「趙總長管軍需。鐵路不歸他管。」陳懷遠說。

  「鐵路不歸他管。可他管著軍需款。軍械局的銀子從營務處走。他卡一道,你就慢一道。」袁世凱說。

  陳懷遠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袁世凱說的是實情。儲金處雖然獨立,可各營軍需款還是從營務處撥。趙銘樓要是卡住軍需款,儲金處就兌不出銀子。兌不出銀子,鐵路的人工和料錢就付不了。付不了,路基就得停。

  「袁大人,卑職想問一句。這條路,該不該修?」陳懷遠說。

  袁世凱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廠區里爐火正旺。鍛工間的煙囪冒著黑煙。鉗工間的燈亮著。再遠處,路基上民夫還在夯土。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你說該修。可戶部說該停。趙銘樓說該停。連我身邊幾個幕僚也說,修鐵路費錢,不如多造槍。一支槍十二兩,修一里鐵路連工帶料八百兩。一里鐵路能換六十七支槍。一百里鐵路,能換六千七百支槍。這個帳,人人都會算。」袁世凱說。

  「袁大人,這個帳算錯了。」陳懷遠說。

  「錯在哪兒?」袁世凱問。

  「錯在只看槍,不看路。槍造出來,得運到各營。用馬車運,一趟五天。路上損耗兩成。磕碰返修一成。折算下來,每支槍送到營里,實際成本是十六兩。鐵路修好了,一趟一天。損耗不到半成。折算下來,每支槍成本是十三兩。一支省三兩。六千七百支槍,省兩萬兩。鐵路修完,兩年之內就能把修路的銀子省回來。兩年之後,每年省兩萬兩。這條路能走幾十年。幾十年下來,省的是幾十萬兩。」陳懷遠說。

  袁世凱沒有說話。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碗。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握著。

  「還有。」陳懷遠說,「煤。現在開平的煤運到天津,馬車走四天。運費比煤價高。鐵路通了,一天到。運費降七成。天津分廠一年用煤三千噸,光運費就省三千兩。保定鋼廠一年用煤五千噸,再省五千兩。正定那邊,以後也要用煤。三處加起來,一年省一萬兩。這些帳,趙總長沒算過。他只算槍,不算煤。」

  袁世凱把茶碗放下。他看著陳懷遠。那目光里有審視,也有幾分猶豫。他想了想,說:「你說的都對。可有一件事你沒說。鐵路修好了,誰管?」

  陳懷遠愣了一下。

  「鐵路是軍械局修的。路權歸軍械局。可鐵路通了之後,火車跑起來,運的不只是煤和槍。還有貨,還有人。這條路上跑的每一列火車,都要有人調度,有人收費,有人管。這些事,軍械局管不了。得另設衙門。另設衙門,就得另有人管。另有人管,就有人爭。」袁世凱說。


  「袁大人,卑職有個想法。」陳懷遠說。

  「說。」

  「鐵路修好之後,不設新衙門。歸軍械局管。但只管運。運煤、運鐵、運槍。不對外接客,不對外接貨。只跑軍械局自己的東西。這樣就不算是公用鐵路。不公用,就不算爭利。戶部那邊,也說得過去。等以後時機成熟,再議擴不擴。」陳懷遠說。

  袁世凱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

  「你這個人,總是能找到一個縫。」袁世凱說。

  「卑職只是不想讓路白修。」陳懷遠說。

  袁世凱站起來。他走到門口,朝外看了一眼。路基上,民夫們還在夯土。錘聲一下一下的,很悶,但很齊。他轉過頭來,對陳懷遠說:「路基不停。但鋪軌的事,往後推一推。先把路基修完。修完了,等明年再說鋪軌。」

  「那戶部那邊?」陳懷遠問。

  「我去說。趙銘樓那邊,我也去說。可你記住,這條路修好之後,只能運軍械局的東西。不能拉客,不能拉貨。這條線,是你跟我立的規矩。誰也不能破。」袁世凱說。

  「卑職明白。」陳懷遠說。

  袁世凱走了。陳懷遠送他到廠門口。袁世凱上了車,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話,可他沒說。車走了。陳懷遠站在廠門口,看著路基上的旗。旗還在飄。民夫還在夯土。錘聲沒停。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辦公室。

  趙小栓正在燈下記帳。他抬頭看了陳懷遠一眼,問:「袁大人怎麼說?」

  「路基不停。鋪軌往後推。」陳懷遠說。

  趙小栓愣了一下。「推到什麼時候?」

  「明年。」陳懷遠說。

  趙小栓沒再問。他低下頭,繼續記帳。陳懷遠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路基。路基還在延伸。他想起田奎說的一句話——修了一輩子槍,沒想過修鐵路。他自己也沒想過。可他知道,這條路遲早要修完。不是因為誰批准,是因為這條路必須存在。煤要走,鐵要走,槍要走。北洋的命脈,得有一條自己的路。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拿起桌上的圖紙。明天還有一段路基要放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