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顧君瑤走後,沈宜慧起身走到老太太跟前,雙膝一彎,直直地跪了下來。
老太太眉頭一皺,手裡的茶盞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你這是做什麼?」
「娘,我對不起你。」沈宜慧的眼淚說來就來,眼眶紅了一圈,聲音也啞了下去。
「之前你想讓瑤瑤嫁給文淵那孩子,我看著也是極好的。可那時延安他是個白身,家裡還有錚哥,我不得不為他考慮。
我就想著讓瑤瑤進了容與的後院,往後有姐姐拉著一把,多少是個助力。一切都是我太過自私。」
她說到這裡,肩膀微微抖著,抬起頭看著老太太。
「如今容與有從龍之功,回來之後就一番周旋,現在夫君已經重新是官身了。
再讓女兒做妾,他面子上也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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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做平妻,大哥和大嫂必然不會同意,就是母親這裡,也是讓你為難。」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她也不去擦,就那麼仰著臉看著老太太。
「那一日來之前我就告訴過瑤瑤,將來要為弟弟謀劃,她是個懂事的。
你將她叫到跟前來,她為了弟弟甘願回答是願意的。
娘當時就想讓她嫁給文淵,如今顧家的困局已解,我自然想讓瑤瑤能嫁給文淵做正妻。」
老太太聽她說完,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她伸手抓起桌上的茶盞,猛地往地上一摔——啪的一聲脆響,茶盞碎成幾瓣,茶水濺了一地,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李嬤嬤在外頭聽見動靜,嚇了一跳,卻不敢進來。
「我先說文淵,你不同意,非要容與那孩子。現在又變了卦想要文淵。
怎麼,顧家的門戶是大起來了?我沈家的兒郎由得你挑挑揀揀?」
老太太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氣得胸口起伏。
她是真的動了怒,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冒著火,盯著跪在地上的女兒。
沈宜慧被這一摔嚇得肩膀一縮,可眼淚卻沒有停。
她知道母親是真生氣了,可她已經跪在這裡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往前挪了挪膝蓋,聲音裡帶著哭腔:「娘,是我不對。顧家要逼死我,現如今娘也要這樣對我嗎?」
她淚眼婆娑地抬頭,「你和婆婆是手帕交,這才讓我嫁給顧延安。現在沈家所有的子女,無論嫡出還是庶出,哪一個不是比我過得好?
夫君就算再入官場,可一個六品小官怎麼養得活一大家子人?
我的嫁妝年年貼補,年年貼補,娘,你就疼疼我,我就只有君瑤這一個女兒。
她嫁給文淵也算是脫離了苦海,不用和我一起在顧家苦苦熬著。
有二哥在,有大哥看顧著,我也放心。」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聲音哽了一下,又接著說,「瑤瑤被人退過親了,能說到什麼好人家?沈華菁的女兒今年也十五歲了,她一個庶女,現在日子過得比我舒坦,我也認了。
若是她的女兒將來嫁得比我的瑤瑤還好,我真的咽不下這口氣。」
這一句話說出來,就是在老太太心上扎了一根刺。
沈華菁是姨娘的生的,是老太太的庶女。
這些年來,沈華菁嫁得不錯,日子過得順遂,她的女兒也養得金貴,前些日子老太太還聽人誇過那孩子出落得好。
如今自己的女兒跪在地上哭訴,說自己的外孫女比不上一個庶女生的女兒。
這話老太太聽著,面上沒什麼,可心裡那團火卻變了味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怒氣雖然沒有全消,可到底不如方才那陣摔茶盞時那麼沖了。
「孽障。」老太太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聲音沉沉的,「你自己想好了,和文淵的親事一旦定下,就由不得你反悔了。」
沈宜慧見母親鬆了口,連忙擦了擦眼淚,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娘,我知道。再出爾反爾,我也沒臉回來見二哥。」
「好了,我知道了。」老太太擺了擺手,像是被她哭得有些乏了,「這事還得跟你二哥說說,他們同意了才做數。」
「娘,二嫂一直都想給文淵娶一個貴女作為助力,二哥我倒是不擔心,二嫂怕是……」沈宜慧說到這裡頓住了,抬起眼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嘆了一口氣,靠回引枕上,面上露出幾分疲憊。
「你先回吧。這事老二就能做主,周氏不過是愛貪些小便宜,人也不壞。將來瑤瑤進了門,多哄哄她,比你大嫂好哄得多。」
沈宜慧聽了這話,知道事情算是成了大半,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她擦乾眼淚,又給老太太磕了個頭,這才起身退了出去。
走到外間的時候,顧君瑤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迎上前一步,目光裡帶著詢問。
沈宜慧朝她微微點了點頭,母女倆沒有再說什麼,一前一後出了松鶴堂的院門。
午後的日光照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顧君瑤挽住母親的手臂,低著頭,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彎。
沈清辭的及笄就這麼過去了。
各房的夫人小姐們也都送了她許多禮物,花廳里擺了幾張桌子,堆著錦盒、匣子、綢緞料子,雖說不算大辦,可該有的體面一樣不少。
平日裡這些事是輪不到姨娘露面的。
沈家的規矩,庶出子女的及笄禮,生母只能在自己院子裡等著,最多事後叫人送碗長壽麵過去。
可因為沈清辭被封德妃,雲姨娘這次也被允許露面了。
她換了身乾淨體面的衣裳,安安靜靜地坐在花廳的角落裡,看著女兒被眾人簇擁著,眼眶熱了一整天,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最會察言觀色。
在這深宅大院裡活了十幾年,看人臉色、辨人話里的冷暖,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今日一整天看下來,她也清楚女兒說的話是對的。
林氏和謝氏這兩位最重要的人,始終對清辭表現得淡淡的。
林氏坐在主位上,對清辭客客氣氣,禮數周到,可那客氣里透著一層薄薄的疏離,像是隔著一層紗在說話。
謝悠然跟在林氏身邊,對清辭也是溫溫和和的,該給的添妝給了,該說的話說了,可那溫度始終到不了眼底。
她們不冷不熱,不遠不近,恰到好處地維持著體面,卻也恰到好處地劃清了界限。
雲姨娘看在眼裡,心裡跟明鏡似的。
大房不會站在清辭身後,這是板上釘釘的事了。